梦境戛然而止,天色渐明,未来号也已驶离废墟海边缘地带,进入苏尼亚海域。
船员陆续走出船舱,互相打招呼,谈论着船舷两侧不再出现违背常理的废墟石礁,天空也不再可能出现漂浮的岛屿空想城市。
相比于喧闹的一层船舷,二层露台甲板吧台就冷寂的多。
晨光斜照进吧台,沙岚背光站着,冰块沙沙的撞响雪克杯壁,调酒的手腕弧度慵懒,另一只手从唇边取下燃着的香烟,随意地搭在杯沿。
淡白的烟雾从他唇间溢出,缭绕着升腾,模糊了半张脸的轮廓。他眯了眯眼,喉结滑动,仰头呼出一道极细的烟线,这才侧过脸,透过烟雾看向来客。
克莱恩站在几步外的舷梯边,戴着黑皮手套的手在鼻尖前不耐地挥了挥,冷声道:“大早上就抽烟酗酒,你明天的计划是去和地下的蚯蚓作伴?”
“什么时候这么会讲冷笑话了,格尔曼先生~”
沙岚一手示意落座,同时指尖叩开雪克杯盖,均匀地将龙舌兰分到两个杯子里,搓了搓杯沿的薄荷叶,激发出缕缕刺激凉意。
“况且医生说了,每天一杯,延年益寿。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哪个庸医会这么说?你活得久和你这一身恶习有什么关系?”走近落座,克莱恩默默接过递上台面的酒杯,嘴上不饶。
沙岚笑眯眯的从吧台侧面绕出,坐到他身边的高脚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吸管,极快地眨了下眼睛:“当然是我这个神医啦~”
他碾灭细烟,抿了一口酒,切入正题:“和她谈得怎么样?”
“谁?”克莱恩反问。
“还能有谁,当然是黄涛他女儿……昨晚前她就已经找我谈了好几次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从沙岚这里验证猜测,“神秘女王”果然和罗塞尔关系匪浅,难怪手里会有这么大量的罗塞尔日记真迹……克莱恩小幅度点了一下下巴,神色了然。
“先前几次我都打哈哈糊弄过去,终究是我位格高还能仗势欺人拖一拖。但你也知道我现在的状况,万一真被看出点什么,高序列窥秘人的眼睛还挺厉害呢……”
克莱恩没说话,第一时间扭头扫视一周,确认四下无人才扑灭眼底的警惕。
注意到克莱恩目光,他也跟着四处看。
“噢,别担心,‘星之上将’的‘眼睛’还没到黄贝贝那种程度,我的灵性之墙可以完全覆盖。”
“不过……”沙岚话锋一转。
“我……”克莱恩异口同声。
两人相视一眼,又默契地挪开。
“回舱房吧。”
“好。”似乎是有些别扭,下舷梯时,沙岚视线飘向远方,找补似得自言自语,“封闭的房间,是要比露台好一点……”
直到合拢舷舱门,哗啦扯上遮挡纱帘,环绕包裹空间的灵性之墙也稳稳竖起,并非完全地隔绝,而是模糊视线。过于封闭的空间出现在未来号反倒会引起“星之上将”的关注。
“虽然是好消息,”沙岚毫不客气地往书桌长凳一靠,伸出手,凝视着,“离开废墟海域,我的力量暂时回来了。”
“暂时?”
“嗯,只是暂时。我能感觉到,它仍旧活跃着,想逃。”
克莱恩皱眉,倚在墙面的动作都不由紧绷了些,语气染上严肃:“从你的身体里逃走?”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非凡者体内的特性应当与身体结合得非常紧密才对,甚至想要再次获得只能等非凡者死后析出与身体某个部分或物品结合的非凡物品,也可以称之为封印物。
能够自主活化的,也就只有类似隐匿贤者之类的唯一性或高序列特性。
沙岚无言只平静地注视他眼睛,叹出一口气,缓缓点头,“计划不变,我还是要去神弃之地寻找我的造物主。”
“那个地方很特殊,你明白,我也不能天天向你祷告,毕竟……我可算是个叛教的异端啊~”沙岚说着唇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抬眸看他。
“所以准备了联系方式,原始又朴实的——信使。”沙岚忽然想起什么般,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迟疑,“你…应该有钱雇佣一位能在灵界穿梭的信使吧?”
“咳咳,当然。”
克莱恩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听得无比认真,但在听到后半句时难免还是掩饰尴尬地握拳抵在唇边咳嗽。
“说到信使,我这里也有一位女士想要见见你。”
“哦?信使……”沙岚凝思半秒,猛地一拍额头,下意识想要起身到一半又坐了回去,深深叹出一口气,“我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她还没放弃么?”
“你们之间的故事,我只是位观众。”克莱恩一脸无辜且透着迷茫地摊手,退后一步,让出舱房中央空地。
“逃避也无法解决问题。唉……我愿意见她,让她出来吧。”
不等克莱恩拿出召唤信使的口琴,舱壁顿时水面般荡开圈圈波纹,从中走出一位手提四个明艳大气金发脑袋的黑裙无首女子。
肤色苍白,眼眸猩红,身上的黑裙样式古典繁复。四个脑袋的眼睛在跨出墙面水波的同时一齐定睛看向沙岚。
“好…久……不…见……”
“拉斐…尔……”
没有言语,沉默的脚步向前探出半步又停顿,随即毫不犹豫地拥抱满怀。
两具几乎没有温度的冰冷躯体紧密拥抱在一起。蕾妮缇猩红的眼中有了一瞬间化作实质的恍然,僵硬又小心的贴近抵靠在他肩颈。
触感停留在皮肤上——是宫廷长裙冰凉的绸缎,也是躯体深处更恒久的寒冷。与他们记忆深处那个群星低垂、风卷草浪的温热夏夜,截然不同。
靠海舷窗外,朝霞金光斜抛入室,将空气都晒透了染上丝丝暖意。而两人仍旧站在阴影交界的暗处,仿佛那道光的界限,也无声地堑开了九百二十三年的时光岁月。
克莱恩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露出一抹真实的笑意,由衷为沙岚感到高兴。
虽然对过去发生的事情还一知半解,但信使小姐,应该就是他作为“沙利叶”的过往梦境中,“母亲”的原型。而厄舍府的灾祸隐射的就是第四纪的玫瑰学派内乱。
拥抱分开,沙岚脸色微微涨红,目光在地面乱瞟。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不自然。
就在这时,信使小姐提起手中的四个脑袋,八只猩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固在沙岚脸上。那目光里沉淀着长久以来的忧虑,递次开口:
“你…身体……污染……”
“控…制……”
“住…了…”
“吗……”
沙岚脸上那抹因重逢而升的温热迅速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冰冷的礁石。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有看任何人,语气轻飘:“嗯,暂时压下去了。”
克莱恩没有立刻追问。他的目光在沙岚故作轻松的脸上和信使小姐沉重的注视间移动了一个来回。
舱内的空气,因这无声的交流而显得愈发滞重。
“压下去?”然后,克莱恩的声音才插了进来,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沉。
他向前半步,目光锁住沙岚,“你之前从没提过‘污染’。在廷根时……沙利叶的异常,和这个有关?”
沙岚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中央的一小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