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信使小姐,你这次没敲门吗?”
蕾妮缇·特尼科尔四个脑袋齐刷刷转向舱门角度:
“我……”
“敲…了……”
“你…好……像…”
“没…听到……”
“这样吗……”克莱恩悻悻错开视线,起身就要去掏藏在书桌抽屉里的钱夹,肉疼又一枚金币即将离开他的同时,嘴里问,“这次是谁寄来的信?”
信使小姐缓缓侧过身子,猩红眼眸平静地盯着他:
“不…要……”
“金……币……”
“嗯?”克莱恩正要拖抽屉的手顿在原地,下意识回首问:“为什么?”
言罢,信使小姐其中一个脑袋从黑色宫廷长裙的暗袋中咬出一片薄薄的长条信封,剩下三个脑袋依旧直勾勾盯着克莱恩。
“是…他……”
三分钟后,拆信刀裁开半角的信封内滑出一张长条纸牌。
看到这张牌的瞬间,棕色瞳孔骤怔,指腹擦过纸牌表面浮雕的细微凸起,四只人头戴不同兽帽的形象分局四角盘踞环着中央铭刻玄奥符号的一轮圆盘。
盯着手中的纸牌,他沉默了很久,随后抬眸,问:
“他还好吗?”
……
一个月前——
苏尼亚海最东处。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种声音:风撞在船体上的闷轰,和它撕扯帆布与索具时爆发的脆裂。
水珠溅在礁石尖上四分五裂,海面是一片细密荡漾的白,海底是一片吞噬所有光亮的黑。雨、水、雾、风在这里失去界限,它们一跃而起扑向你的概率完全相等。
就在这片混沌的中央,一道纯白身影闪现其间,没有任何蓄力,无视了所有的物理桎梏,以违背常理的笔直轨迹击破天与海的阻隔,天堑般的风暴带仿佛被一道无形的规则悄然分割、抚平。
海浪卷着船骸碎片送上另一片大陆的滩涂。祂滴水未沾,赤足踏上细碎的黑石,白袍拖在身后,一步步,驻足仰望,铅灰的眼眸里,是一片毫无波澜的冷漠。
祂后撤一步,肩胛骨间唰的展开六片银白羽翼,向前轻蹬半步,随即像一支羽箭飞上雷暴断崖,两脚前后并拢卸力化跑为走,没回头,羽翼垂下掩在身后,径直没入黑暗荒原。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沥青般粘腻厚重地沉沉压下,包裹着每一具盘踞残喘在此地的生物。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腐臭味,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像老旧的教堂风琴一样在呼吸。
只有天空每秒闪过的雷电短暂而苍白地照亮祂绷紧的侧颌,行走的轨迹。
雷霆依旧一刻不停地击碎黑暗,然而后者却像似乎流动的粘稠物,迅速合拢填满。祂抬手掖了掖兜帽斗篷,是穿行在黑暗荒原中的唯一一点纯白颜色。
祂赤足行走着,道路向前,白袍迤逦,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仍由天色明灭雷电闪烁,周遭景物变化万千,祂却巍然不动……
漫步在风化棺材般的废弃小镇中,天空像被厚铅云光死死压住,光线暗淡得仿佛傍晚四、五点,却永远不会进入黑夜。
祂赤足踏过第三纪遗留的、大半已坍塌的灰色石砌废墟,行经被千年风沙磨光的青石板街道,脚下扬起积满缝隙的灰黑色尘雾。
倾倒石柱堆叠形成状似窗户的三角缝隙中,一盏盏森然的目光相继睁开,又因祂的气息,相继熄灭。
墙壁与石柱上风蚀的裂缝内部渗出蠕动的细小暗影,坍塌的教堂穹顶悬挂着半融化的青铜钟,表面布满手指粗的裂缝,风一过就发出“咯——当”的闷响。
风卷过青石地板,拂动羽翼。祂并未提灯,而是凭借自身羽翼散发的那一层稀薄荧光行走。所到之地,所及之处,在暗处呼吸的未知如潮水褪去。
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废墟广场,祂停下了。抬头,目光锁死头顶那堵隔绝一切的、缓慢流动的灰白雾墙。
银蛇自斗篷下、顺着手臂弧度螺旋爬出。蛇身浮起无法理解符号的同时六片羽翼猛然完全张开,银白流光自羽毛间迸发、汇聚、炸开,形成一个短暂的光球。
光球中央,锁骨深处,一点星之彩的光芒剧烈闪烁。所有流光连同那星彩的一部分,一齐灌入银蛇体内。
银蛇化作一道极细的银线,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则的决绝姿态,狠狠“钉”入灰雾屏障,硬生生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裂隙,钻了出去。
裂隙合拢的刹那,施加在祂身上的无形反冲力才轰然爆发!
祂的身影如遭重击,踉跄后退,羽翼上的荧光剧烈明灭,纯白衣角扫过地面肮脏的尘土。
祂猛地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刺目的银红。
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被淹没在永恒的雷鸣里,只能看见祂因此深深佝偻下去的脊背,在闪电的惨白勾勒下,绷紧如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
苏尼亚海域,未来号,一等船舱。
蕾妮缇·科尼特尔仿佛叹息般轻轻四个脑袋小幅度摆了一下。
“信……”
“到…我……”
“手……”
“巧……合……”
闻言,克莱恩收起长条纸牌,除此之外,信封就像钱夹一样空空如也了。左右翻转牛皮纸信封,只在信封背面发现一个手写的英文字符——L.
“巧合…”喃喃着,克莱恩坐在床边,指腹来回捻动腕间的黄水晶吊坠,手肘抵在膝盖上支着额角,“天使连在神弃之地都有办法与外界物理接触吗……”
怎么想向“愚者”祈祷才是最方便的联系方式吧,像“太阳”那样……呵,不过按照他的性格,就算死了也不会愿意低头祈祷吧。
理性分析,能送出亵渎之牌这种重要物品,至少说明他还有余力策划,情况应当仍在掌控。克莱恩试图说服自己,目光落在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那雾蓝宝石仿佛呼应般微微一闪。
舷窗外海浪阵阵翻覆涌动,偶尔穿插着一两声海鸟的叫声。
毕竟,他可是天使啊……
克莱恩说服了自己,将亵渎之牌献祭到灰雾空间。他吹熄煤油灯,躺回床上。舱室内重归黑暗,只有舷窗外海浪永无休止的拍打声。
在入睡前的模糊意识里,他的左手又一次无意识地覆上了右手无名指的戒指,却只感受到棱角分明的坚硬寒意,沁入皮肤,钻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