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在桅杆白帆间俯冲划过未来号半空,甲板上,弗兰克·李扯着安德森·胡德介绍着他最新发明的“牛蘑王”,格尔曼先生为此提供了命名建议。
金色三七短发在海风中簌簌抖动,安德森夹着手肘抵在栏杆上,背靠桅杆,有一下没一下看似认真地应和着,一双碧眸早已神游天外,连数鸟这项活动都不足以缓解他的无聊了。
海上的生活很枯燥,无聊的时间却过的一点不慢。距离驶出废墟海,航行在苏尼亚海域已经过了两个月。
就在这时,格尔曼从船舱舷梯边走上露天甲板,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似乎只是出来透口气,毕竟这家伙几乎一整天都呆在他的舱房里。
远远望过去,罕见的,他并没有两只手都戴手套。
安德森叼着一根薄荷草,换了一边嘴角啮着,目光死死盯着格尔曼的同时起身挺直腰板摆了摆手,又张口猛地吸了一口气,扭头,开始娓娓道来:
“弗兰克先生,我非常支持你的‘牛蘑王’,只是从公牛肚子里剖出来的生长方式是否不太雅观呢?改进改进哈~”
“期待在晚餐上见到它哟~”安德森眨了下眼睛,两手在胸前做双枪手势,闪身一扭,“记住!因蒂斯炸蘑菇片更美味些!”
便留下捏着菌子弗兰克·李一人站在船舷边摸着后脑喃喃:“不雅观吗……?”
几分钟后,安德森“咻”的闪现在二层甲板吧台,小步小步踮脚靠近格尔曼。心想:这家伙溜得还真快……
他贼眉鼠眼的探出脑袋,猝不及防被一道银光晃到眼睛,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趔趄小半步。
再细看,那无名指上的指环款式,同样银底镶蓝宝石的搭配。
安德森头顶缓慢地冒出一个问号,脑袋好像要长出翅膀飞出脑壳,记忆中的画面飞速掠过大脑褶皱,最终与其中一张重合,在脑海发出叮咚一声提示音。
他若无其事的坐在格尔曼身边的高脚凳,隔了一个位置,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嘴唇干涩地嗫嚅,几度张开嘴又悻悻闭上,要了一扎南威尔啤酒,手指上下摩擦着把手……
就这样,过了近乎半分钟,他终于憋不住指着他大喊一句:
“格尔曼!”
格尔曼面色不变地伸手堵住耳朵,皱眉扭头,眼里写满“聒噪”两个字。
“你那戒指!那戒指…我绝对在巴博萨手腕上见过同一款,至少是同一颗宝石!你们……?”随着推理的逐渐深入,安德森脸色像时不时浮出毒蘑菇的冒泡坩埚,颜色咕嘟翻涌着青紫。
格尔曼冷冷瞥他一眼,用戴着戒指的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面无表情:“捡的。”
安德森:“……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戒指上的雾蓝宝石,仿佛应景地微微闪烁了一下。
……
两个月后,未来号远远停靠在苏尼亚海海图中从未被标记过的人鱼禁区。
浓郁到化不开的乳白海雾吞噬了远近的一切,未来号像被裹进一团湿冷的棉花。只有不时跃出海面残留的半抹弧形水花与那礁石上栖息的倩丽背影勾动雾气流淌。
水手的吆喝声传出不久便被雾气吸走,沉闷模糊。“扑通”一声,沉锚破雾,未来号绞索缓慢降下一只无帆木船。
船底触水,船上随即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桨柄吱呀,桨叶拨开浓稠的海水,声响清晰得如同贴着耳廓。除此之外,只有船身与波浪舔舐的微响。雾霭深处,一段似有若无的哼唱时断时续地飘来,音色薄如绡纱,方向难以捉摸。
格尔曼划动着,身影在乳白色的帷幕后渐次稀薄。先是轮廓融化,继而颜色褪尽,最后,连规律的击水声也被雾气吸收殆尽。未来号上,无数道目光所及的,只剩一片缓慢翻涌的纯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德森趴在侧舷栏杆等待,像一只倒吊的、眼珠暴凸、等待风干的咸鱼干。
“一只鸟…一只鸟……一只鸟都没有啊……”他向海面扑通投去一颗打鸟石子,没骨头般软软瘫下来,艰难翻了个身挂在侧舷。
海雾遮天蔽日,连他最喜欢的数鸟游戏都玩不了,或者说这里根本不可能存在敢靠近美人鱼海域的海鸟,毕竟这里可算得上是唯一一块鱼吃鸟的地方。
“多久了还没回来,不会和鸟一样去喂鱼了吧?”嘀咕着,他忽然来劲,双手比作镜筒,努力捕捉着护船仪式魔法外任何可能出现的黑点。
说不定他就能成为第一个确认疯狂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死讯的家伙呢。
安德森抹了一下他雾中依旧灿灿发光的金色三七分短发,虎口抵住下巴,暗暗思索:这家伙赏金多少来着?打不过,我捡尸体总不碍事吧?
然而不等安德森再畅想他的白日梦,让他美梦破产的声音赫然从另一侧船舷响起。
“格尔曼回来了!”弗兰克·李联合几个船员一起向上拉升小船,嘉德丽雅“啪”的收起伸缩黄铜望远镜,大手一挥,号令:“升半帆——左舵二——右舷桨手就位!”
“船尾雾号炮就位!”嘉德丽雅站在船长室前的一小片露台,有条不紊指挥着,目光捕捉见唯一不合群的角色,紫眸微眯枪械瞄般锁住他,呵斥敦促:“安德森你也去!再偷懒就留你在这喂鱼!”
安德森叹了一口气,小跑动身:“诶,好嘞船长大人……”
他从侧舷经过时,与上岸的格尔曼擦肩而过,交错的刹那,碧绿眼眸怔愣一瞬,脚下像被空气绊了半步,全身关节凝滞宛如吊线的木偶。
他难以置信的偏过头,绿眸锁定那灵性流动源头的最大嫌疑人——格尔曼·斯帕罗。
只见他黑发微湿,发梢蓄珠凝在深沉的棕眸前欲落不落,眸光微校,穿透无数肩颈的间隙,正正攫住了他!
一个认知在安德森脑海里深刻地烙下:他晋升了。
……
格尔曼晋升成功,未来号进入返航线路。
夜幕笼罩海面,包裹帆船。克莱恩走在狭窄的廊道上,独自回房,身边是汹涌的夜潮,浪花碎末时不时拍上鞋尖皮面。拧钥匙开门时,他照常又多看了两眼隔壁舱房的门牌。
巴博萨的黄铜姓名挂牌已经被换下,但房间依旧保持空置。“星之上将”没多追问他的去向,或许是他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吧。
在门前静默两秒,他才迈过门槛,缝隙合拢隔绝内外探听。
晋升后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巩固灵性,紧绷的神经松开,整个人骤然放松下来,陷在单人小床边上,终于有时间干点别的事情。
两个月了……
克莱恩叹了口气,后仰半躺在船上,用礼帽盖住自己的脸,顿时陷入一片迷蒙的灰色阴影,透过棉布织物缝隙还能窥见一丝丝吊顶煤油灯光。
“怎么一封信都没来…难道真把我忘在这了吗?”
织物下的喃喃自语又轻又闷,像是要被海浪晃散,只剩下那一丝说不出的委屈藏在礼帽底下。
右手膈着“蠕动饥饿”的皮料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上的一圈桎梏,反复擦过,仿佛要借此确认些什么。
忽然响起安德森的话,唇角埋在帽檐下,终于诚实地弯了一下。
也是,一直以来“火种”手套都戴在左手,要不是前几天例行清点的时候,发现“鱼人袖钉”丢了……也不会摘。
不过还真是可惜了我的150镑啊……
就在此时舱壁如水波般无声息化开,从中走出一位手提四个脑袋的五首黑裙女子,她静静站在墙边,见克莱恩没反应,又上前几步,敦促或确认似的提起一边的两个脑袋。
礼帽透光的孔隙被遮挡,克莱恩疑惑地飞快弹起身子打开帽子。
一时间,八目相对,空气似乎都僵硬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