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惊呼炸开,然后是绸缎猛擦的哗声,女人抬臂掩眸,甩过身将自己埋进角落的阴影里。
廊道壁灯的光线从伦纳德肩头滑去,落在一张孩童脸上。
那孩子站母亲身边,光照亮他半边身体。七八岁,深色的头发,下颌的线条很细,睫毛在昏黄的光晕里投下一片很浅的阴影,眼睛像两颗小型黑洞,深邃不见光。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呼吸绞紧,僵在原地。
回过神,被推开的门已经重新关闭,一个与他差不多高的人影挡在面前。
中年男性,修整得一丝不苟的鬓发间偶尔穿插着丝丝灰白,林中湖水蓝般的眼睛带着一股极致的、生人勿近的疏离,比起从舞会大厅往上仰望露台时,近距离的接触让这股陌生的疏离更加深刻。
老头……你看见了吗?
脑海里一片沉寂。
道恩·唐泰斯站在紧闭的大门前,直挺的脊梁优雅矜贵中透着一步不让的威严。
“您是?”唐泰斯先生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像主人遇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客人。
“美第奇家的私卫轮值已经交接过两次了,我没见过您。”
伦纳德压了压声音,盔甲下唯一露出的碧绿眼眸半敛:“我是康德侯爵的侍从,走错了路。”
“走错了?”唐泰斯重复了一遍,“三楼东翼通往花园的楼梯在您进来时的那一侧,您绕了远路。您会在那里见到侯爵,届时,请为我带去一声问候。”
道恩·唐泰斯的语气并不严厉,脸上还带着那种体面优雅的微笑,看不出这番言辞他究竟相信了多少。
伦纳德微微颔首,“感谢您为我指路。”
颔首时视线滑掠过鞋尖与灰白纹路的大理石地砖。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那孩子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望着唐泰斯先生的背影,揪着母亲的裙摆一角,像一个等待大人结束谈话的普通孩童。但那个侧脸的轮廓,那个眉骨的弧度——
“先生?”唐泰斯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抱歉,失礼了。”伦纳德微微颔首,视线试探性地向他身后偏移,意指门后,“我似乎…惊吓到夫人与少爷……?”
“没关系。”
没再多言语。伦纳德彻底转过身,大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闷响过后,走廊重新陷入死寂的昏暗。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那道门缝里漏出的画面久久映照在他脑海里无法散去。
那个孩子站在阴影里,脸被一道窄窄的光照亮,像是从某段被遗忘的时间里走出来的一个残影。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是灯光的特定角度、距离所产生的错觉。但这些理由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一路上思绪像一团缠死的线,他甚至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换下的盔甲伪装,又怎么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回大厅的。
“这位先生,一起跳一支舞么?”
当他抬头时,才发现舞会的音乐已经来到社交的小步舞曲,手里多了一杯香槟,拿在手上没有喝。
他在想什么?他不确定。
“抱歉。”伦纳德抬了抬杯,脸上露出惋惜的笑容,眼神飘忽。
有一个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邀约的小姐顺着他视线看去,看见一位圈里有名的女爵,像撞见了什么晦气事,小声嘀咕着什么男宠…提着裙摆悻悻走开了。
杯壁冰凉,指尖传来那种清醒的刺痛感。
伦纳德没多在意,他在想一件事,或者说脑袋被这件事完全占据了,无法再思考任何东西。
尖顶林立的厄舍府中,沙利叶身边站着一位头戴网纱扁帽的女人,两人牵着中间的孩子,含笑对视一眼,又看着他,用介绍家庭成员的亲切语气一齐开口:
“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
“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呢……”嘀咕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香槟,气泡浮上来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那孩子现在过得还好吗?梅塞苔丝夫人得到妥善照顾了吗?那家伙不会只是想要利用她们母子好得到沙利叶留下的遗产吧?
可他明明已经将所有遗产都捐赠给女神的教会了,又还有什么利益可以被图谋呢?
如果这位“美第奇”少爷只是道恩·唐泰斯为了谋取沙利叶的遗产所找来的……长相相似的孩子,那他也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能够再次见到他,哪怕只是一张相似的面容,也是女神的恩赐吧。思绪及此,他小幅度地做了一个赞美女神的动作。
“你这是要收养他吗。”
伦纳德祷告的动作一顿,香槟杯好险脱手,浅金的酒液在杯里上下颠簸。
老头!?你没在睡觉啊?
帕列斯沉默了片刻,没说话,只是瞥了眼二层凸出的小露台,然后淡淡吐出:“刚醒。”
伦纳德张了张嘴,把“那不就是在睡觉”这句话咽了回去。
绵长的圆步舞曲在耳边起伏。香槟的气泡、裙摆的摩擦和笑声撞在一起,把大厅烘得越来越热。伦纳德却从旋转的人群里退出来,指尖转动着那杯只抿了一口的香槟,一直退到落地窗的阴影里。
怀表从内袋滑出来,银壳弹开,里面嵌着一张照片。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才慢吞吞把视线移到指针上。
短针压上十二点,最近一座黑夜教堂的铜钟将被敲响。
“咔哒”
合上表盖,拇指沿着银壳表盖边缘走了一圈。凸起的纹路硌着指腹,像结痂的旧疤。他抬眼,越过那些旋转的肩膀,璀璨的吊灯旁,墙壁高处悬着一面家纹旗帜,轮廓在烛光里忽明忽暗。指腹的停顿只持续了一瞬,快到像错觉,随即垂下眼,将怀表塞回内袋。
风卷动落地长窗外悉簌树影,纯黑的剪影在风中破碎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