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托银盘的侍者从人群中穿出来，盘中纯白方巾垫着三杯香槟。经过窗边，帘幔无风自动擦过银盘边缘。

等帘幔重新垂落，托盘上多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刚刚被搁下。

……

树影悉动，起居室窗边，一只无声凝视的眼睛离开镜片，放下手中的银质望远镜。小小的人影轻轻叹息，帘幕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室内一片漆黑，灰白的荧光漫射着隐约勾出他的轮廓。身形挺拔的男人从另一个方向缓缓转过身来，绷紧的肩线微不可察得松了松。

“他比我预期中走得更晚一点。”

经过墙角，他的无名指与中指稳当卡紧，托起手杖，圆弧的杖头即使再黑暗中也散发出淡淡的金底星光。

他凝视着那圆润的弧度与厚重的金色，还没开口，就现听到语气老成声音却稚嫩言语。

“还真是巧了。”小美第奇嘀咕着，向后一撑，弹起来坐在凳子边沿，两手一抱，“偏偏是他……”往一边撇了撇嘴，脸颊上的软肉也跟着一鼓，然后扭头，精准地看向那个移动的影子，“你的嘴最近去哪里开光了？”

唐泰斯没说话，脚步一停，转头循着声源看去。视线意外地多往下移了一段，看来这次他被固定在了幼年形态。

“这小小贝克兰德，还真让我们遇到了千年难得一见的野生天使呢。”沙岚埋头捻着下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这就不奇怪了……”

“不过，我之前似乎还没有和你正式说过这件事。”他抬眼望向唐泰斯外表的克莱恩，正要开口，却突然又有点不好意思，咬了咬下唇，声音磕绊，“其实，在廷根的时候，沙利…我就发现了，伦纳德身上应该寄宿了一个序列二左右的偷盗者途径天使。”

他伸出手，在眼前一根根收拢，“雅各已经死了，算起来，我大概是认识祂的。”

“不过总归不是最不想见到的那个，”沙岚说着，有意无意斜睨过去，“那种虫子钻到皮肤浅层的感觉几乎没有，小心点，别被寄生了。”

“嗯。”克莱恩下意识应答，但想了片刻，似乎始终不得其中意义，嘴巴张了张，正挤出一点声音呢，偷偷看过去，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没有任何一丝人造光源的室内，仅凭着几片蛇鳞反射出的荧光恍惚驱散、勾勒出一小块桌椅棱角边缘。

沙岚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怔怔盯着眼前一处，唇瓣微张却不说话，像是忽然发不出声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意识暂时抽走了一会。

“沙岚？”

“沙岚！？”

克莱恩拧眉观察几秒，赶忙上前攥住他肩膀摇晃起来，差不多过了半分钟，他才回神。

“啊，抱歉，”沙岚揉了揉眼睛，仿佛睡醒，“走神了吗，看来‘星之杖’的结界也影响我了……信号不太好。”

他把手放下来，空握了几下，似乎还带着那种午睡后的麻木感。

闻言，克莱恩低头看了眼掌心安静躺着的圆头手杖，眉头却在黑暗的掩护下紧紧拧起。

隔着露台帘幔，忽然响起一阵潮水般的掌声。紧接着过了没一会，紧闭的大门外传来两声克制的叩门声，前后间隔的时间很长，似乎带着一点犹豫是否要接着敲下去。

“哪位？”道恩·唐泰斯低沉的声音透过门板，厚更加沉闷了。

“先生，是我，‘梅塞苔丝’。”

壁灯摇晃的光在来客的裙摆边缘忽闪，纯黑网纱扁帽投下的影子随着风在脸颊上微微晃动，洁白的皮肤如瓷器般细腻无瑕。

门内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沙岚率先将视线转向门后，仿佛能透过其中感应到什么，然后轻轻颔首。

“请进。”得到信号，唐泰斯的声音才透过门板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双扇镶板大门从外向内再次推开，壁灯的光勾勒出一个女人凹凸的身形，甜蜜的暗香从连接的廊道一股脑涌了进来，昏黄的光从她身后照亮唇角的笑弧。

“这里还有不少官方的非凡者，你居然还敢这么放肆地释放气息？”

听见声音，来者才将视线从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人偶身上挪开，向下看，百灵鸟般的沁蜜的声音从唇瓣流出，“在这里啊。”

沙岚捏着鼻子，“说正事。”

“好吧，完成了。”眼前这位长相与“梅塞苔丝”一模一样的女人摘去扁帽，搁在桌边，渡过黑暗，逐渐靠近沙岚的同时身形样貌也随之融蜡般改变，直到反射的灰白荧光再次微微勾勒出她侧颊轮廓，已是另外一副面孔。

脸蛋圆润，眉眼清纯秀丽，举手投足间带着令人挪不开眼的腼腆懵懂。

然而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如同天使与恶魔的迥异，“所有你叮嘱过的人我都去露面交谈了，他们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沙岚点点头，“嗯……看来计划还算顺利。”

“你们难道打算一直让我扮演侯爵夫人？”特莉丝扫了眼阴影角落里坐着的“梅塞苔丝”，两手交叠托在胸前抱怨。

此刻“梅塞苔丝”正歪着头抵靠椅背斜坐着，珀紫色的瞳孔没有一丝光亮，像一具抽离灵魂了无生机的人偶。

“放心，不会太久。”沙岚顺着特莉丝视线看了一眼，先一步收了回来，掌心稳稳托着脸颊。

反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克莱恩，游移的视线在稚嫩的侧脸上多停了一瞬。

特莉丝正要追问，嘴唇刚动了动——

“你也不用担心魔女教派会找上门。”沙岚的声音很平淡，像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特莉丝的脸色沉了下去，指甲掐入小臂。

“包括‘不老魔女’。”

说这句话的时候，沙岚甚至没有在看她。眼神放空，像在说一件似乎发生在过去的既定事实。

特莉丝的手指紧握成拳，攥在臂弯里。她看着这个“孩子”的侧脸，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我开玩笑的”或者“我不确定”的痕迹，但没有。

特莉丝又将目光投向椅背后的唐泰斯，在落下来，停在小美第奇脸上，只停了半秒就转过身朝大门走去。

一步步走远，掐进掌心的手指也一根根松开，肩线跟着塌下去，那道憋了太久的气终于从胸口泄了出来。

直到手指扣住门把，她才侧过脸，目光擦着小美第奇的发顶，落在黑暗里一直没有出声的那个人身上。

“我不清楚你究竟是谁，但能让极光会的‘白之圣者’背叛……你最好能阻止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