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沂然答应得很快。
乔疏原以为,既然连皇帝都已经下定了决心,接下来的事情总该容易一些。
但直到她真正留在南川,亲眼看着那道迁徙诏令如何从云中城传向各州各县,又如何在层层转递之中变成另一副模样,才发现此事远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简单。
诏令当日就发出去了。
姬沂然亲自拟定了迁徙章程,命南川各地官员清点人口,登记即将迁往北风的百姓,优先疏散灵穴附近与地脉裂变严重之地的人群,同时要求各地尽快呈报可供布阵之处。
她一面盘点官府存粮、调拨学府库藏中的阵材,一面清查飞行法器与灵舟的数量,又命百工司赶制专用于迁徙的纳生法器。
大雍学府的传讯玉简、官府各州驿站与修士们的飞剑传书一同运转起来。
可即便如此,诏令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传遍大雍王朝在南川的各个角落。
邻近州府接到诏令后,立即开始调拨人手;一些偏远县城,要过上一两日,才有人将诏书送至县衙。至于那些离城镇数百里、平日连官差都难得来一次的村落,还得由县中差役一路传递下去,再由当地有威望的人召集乡民宣读,多少要花费些时间。
等第一批回报送到云中城时,已经过去了七日。
这七日,远不够南川的修士飞到北风一趟,更遑论在两地之间搭建大挪移阵。
阵法选址同样麻烦。南川地脉裂开的地方太多,许多看似适宜布阵的平原,底下也可能藏着紊乱的地气。阵位稍有偏差,空间通道便可能失稳,轻则传送失败,重则灵气激荡,阵中之人连个全尸都不会留下。
大雍学府的阵法师前后勘察了数处地点,才终于选定一片相对平稳、又靠近官道的旷野。北风那边也必须同时建好接引阵,为传送过来的人预备落脚之处。
大雍学府与九幽宫的战事未停,多半修士都腾不出手来,而储正荷还在四处修补灵穴。如此一来,许多事情还是得由姬沂然亲自经办。毕竟大雍学府之中,除了储正荷,就属她的修为道行最高,亲自往返两地建造大挪移阵,反而最为高效。
当皇帝当到这个份上,姬沂然这也算是古往今来头一回了。
至于纳生法器,寻常储物法宝不能随意用来容纳活人,须在内部开辟足够的空间,还要维持其中灵气流转,以免凡人久居其中出现伤病。姬沂然为此时不时便要去百工司查看赶制进度。
乔疏一路看下来,觉得姬沂然已经把能想到的事情都做到了最好,至于一时考虑不到的,也在尽力补足。
但即使这样,莫说学府内部,民间百姓中反对的声音还是不小。
南川已经打了许多年的仗,修士们隔三岔五便要斗上一场,天上时常有光华闪过,地上也不时裂开沟壑。老百姓们对此早已习惯。对他们来说,只要自己的命还在,田地还能耕种,日子便仍然要过下去。
有人把诏书拿去问村里的老人,老人看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有人觉得陛下年纪轻轻,登基不过十年,南川的局势一直没有安稳过,恐怕是打不过九幽宫了,才打算将百姓迁走,自己另找地方立足;也有人想起前些年大雍王朝征过的粮、调过的人手,以及家中被战火波及的亲眷,认定这一次不过是新帝效仿前朝,大概是想借着天灾迁走百姓,好把田地空出来分给某些世家。
他们未必不认大雍王朝,也未必不敬皇权,却很难仅仅因为一件尚未发生的祸事,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手里,让自己离开这片祖祖辈辈都生活过的故土。
说到北风会给田地,那地契什么时候发?住处在哪里?到了以后,谁管饭?
谁知道到了北风,他们还能活几天?若是死在路上,尸骨又该埋在哪里?离了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往后即使活下来,又有谁知道他们是谁?
难道这样活着,会比死在南川更好吗?
这些都是问题。
可黄泉践位迫在眉睫,姬沂然必须抓紧时间将百姓迁往北风,根本没有余裕逐一解释,更不可能等到所有人都打消疑虑,才开始迁徙。
大挪移阵建起又停,春去夏至,乔疏在南川一守便是数月。
飞行法器和灵舟运送的百姓终究有限,南川大批百姓迁徙北风主要还是靠大挪移阵。这种阵法一次能运送数千人,搭建所用的材料不菲,每次运转时要使用数目不少的灵石,一次运转后要歇上一段时间,本身也很脆弱,常常会有九幽宫的人来偷袭。
她受姬沂然所托,日夜就是在这些大挪移阵附近巡视,防止出什么意外。
这当然也不是因为她心善,只是暂时不回隐天门,闲着也是闲着。偶尔落到地面上来时,她还会和这些南川的百姓们聊聊天。
她想知道,这些人究竟如何理解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
他们为什么活着?觉得眼下的日子算好还是算坏?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未来?他们对修士、皇帝、仙魔争斗又有什么看法?他们是否相信自己能够改变命运,还是觉得日子本来就只能这样过下去?
这些问题甚至不需要被乔疏直接问出来。
她可以坐在路边,听一个老农说今年的收成,听一个年轻人说自己想去城里做工,听一个妇人抱怨丈夫总想着发财。
有人辛苦一辈子,只想攒够钱给孩子娶妻;有人觉得修士打来打去与自己无关,只要别毁了田地就好;有人想成为修士,因为不愿意一辈子受人欺负;也有人觉得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活着单纯就是还没有死而已,所以现在还活着。
这些人的生活本身,就是他们对世界的回答。
未必有什么特别深刻的道理,也未必能归结为某一种共同的想法。
总体来说,乔疏所见之人,感受到的痛苦、麻木与无聊,似乎远远多于幸福之类的正面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