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有一次,她看见一对穷得几乎只剩下脚下那片泥地的夫妇,竟一口气生了十来个孩子。孩子们个个衣衫褴褛,远远望去,与沿街乞讨的人也没什么分别。
她多少能理解孤生竹为何说‘众生皆苦’了。
信奉传宗接代、多子多福的人当然不少。种地的人老了以后,若是没有孩子,又有谁来接手田地,替他们养老?可也有许多人并不想一辈子生孩子。生得多了,丈夫养不起,生育时又有可能一尸两命。这样的道理,并不是人人都不明白。
只是,人既然会从情欲中得到欢愉,又为何不能因此克制自己?明知生儿育女会让日子更难过,明知自己的孩子将来也未必能过得比自己好,可当欲望来时,又有多少人真能忍得住?
天道既赋予众生这样的欲望,又让繁衍与欢愉相连,岂不是早就替他们选定了一条路?
许多没有灵智的动物,哪怕一日饿上七八个时辰,乃至十天半个月才吃上一顿,甚至可能活活饿死,依旧会遵循本能,繁衍生息。
它们不会因为自己活着太过辛苦,就决定不再留下后代。
乔疏看着周围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责骂那个男人管不住下半身,责骂那个女人不懂得收敛自己。
她自问,若换作自己,恐怕也未必忍得住。好在她喜欢的是女人,又是修士,不必因为一时欢愉而承受生育带来的种种痛苦。
那对夫妇的日子无疑是很苦的,但那两人相处在一起时,就是有一种强韧而蓬勃的生命力。他们彼此吸引,仿佛总能从对方身上得到些什么。
令旁人很可怕地感觉到他们相处的幸福,他们生活的甜蜜。
有灵智的人与没有灵智的动物,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为了那一点幸福与希望,便能承受余下的大半苦难。纵然明知前路艰难,也还是会渴望、会追逐……甚至会诞下更多的生命。
倘若天道注定要让众生承受如此多的苦难,却又赋予他们足以支撑自己继续活下去的欲望与幸福,那么——魔道纵欲,仙道忘情,不正是两边给出的不同答案?
乔疏叹了口气,抬手洗去面前这些百姓身上的污浊,又各自给他们换了身干净齐整的衣服,便是准备去下一个大挪移阵巡视安全了。
离开的时候,她还在想,就这数月,不知道琬胧怎么样了。
*
隐天门三十六重天,位于深海浮冰一界的铸剑工作坊中,炉火依旧是在熊熊燃烧。
炉中的琬胧已经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所在,只能感受到一种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的疼痛。
黑暗漫无目的。
无数柄剑,以无数个不同角度,或劈或砍或刺,杀伤她身体的每一处。
这种疼痛没什么。
或者说,疼痛本身就没什么。
对于人来说,手碰到火会感到疼痛,所以才会知道火的伤害,用它来加工食物。对于她来说,最好的习剑之法,自然是先用己身品尝到那些剑招的厉害,才能知晓什么时候用哪一招最好,用它来对敌。
一片黑暗中,眼前忽然浮现出了点点亮光,隐约浸染了剑的寒凉。琬胧知道这是神躯残片渐渐熔炼到了一起,由此而诞生出来的新意识。
璟曜曾经就是这么诞生出来的。
这些新生的意识还是懵懵懂懂的,体量也很小,琬胧突然发现自己其实除了玉清所说的那个办法外,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先下手为强,直接吃了它们。
她想到后立即就这么做了,也不管是要怎么吃,扑过去的时候一下子张开了根本不存在的嘴,对面那个光球就真的消失,自己凭空也多了些饱腹感。
两百多个,她一个接一个地吞吃,速度一点儿也不放缓……她想完全掌控这具即将要重铸完成的身体,仅仅是想到时候脑子里还会有另外一个人的意识,跟她一样去面对乔疏,就很不快。
在不知不觉中,代表她自身意识的那团亮光也越来越亮。
琬胧感觉自己吃的好像要爆炸了,可眼前还有数个光亮的球体,跟一开始的体量比起来,也变得越来越大,从懵懂中变得将要知晓自身的存在……她一口就咬上去,撕下一块,继续吞吃。
吃爆炸了会怎么样呢?她没想过这件事。直到最后一刻,她由衷地庆幸乔疏还有孤生竹。否则她若不在了,乔疏一个人就太孤单了。
“剑心我命,为君行道。”眼前只剩下了一片耀眼的白光,琬胧昏沉欲睡,她心想自己还是太过自作主张,没有听玉清的话,惟今只能叹息,“乔疏啊……”
远在南川的乔疏此刻正在跟储正荷说话,忽然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储正荷问她。
“我听见有人叫我。”乔疏往北方看去,很快就将目光收了回来。
乔疏啊,此心如月,与君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