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捺着兴奋放缓步伐，荣霁退一步，才耐心地追一步，直到少年白着脸跌入治疗仓内。

女人站在治疗仓边遗憾地俯视他，再次开口却是一副低沉的男性嗓音：“真遗憾，原本你可以安安静静没有痛苦地去死，少爷。”

她俯下身体，向荣霁伸出手，就在指尖即将碰到他领口的瞬间，映在治疗仓上的身影却忽然顿住，晃了晃——

荣霁僵硬地抬头，朱诺的眉心突然多出一枚鲜红色的圆洞，鲜血仿佛蠕动的虫子从洞里挤出来。

少年猛地睁开眼，胃里翻滚，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

满眼的白侵入眼帘，熟悉的医院陈设，空气中的桂花香和血腥味融合在一起，荣霁忍不住干呕了一下，恍惚中以为自己还是十四岁的沈小霜，因为死亡的迫近而窒息，

“哐当！”

少年猛地转头，防御性地抓住挡板要跳下去，却敏锐地先捕捉到一枚鬼鬼祟祟的影子。

原本躺在旁边那张急救床上的遥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正猫着腰站在病床边，紧张地扶稳被自己撞歪的移动智脑。

两人被紧急送往医院，遥貘身上的伤看着吓人，却没有伤到筋骨，反倒是荣霁有些低烧，需要留院观察。

她抱歉地朝他笑了一下：“吵醒你了？我只是口渴。”

少年仍然用力地大眼睛，求生的欲望让他本能地将自己的目光钉在遥貘脸上，似乎没有听懂她的话。

遥貘机灵地察觉异常，凑近过来观察他的面部表情，还在他眼前晃了晃爪子：“你做噩梦了？”

荣霁咽了口唾沫，目光重新聚焦，艰难地发出一个“嗯”。

“别怕，我们已经得救了。”

她没问他梦到什么，轻飘飘的安慰和陌生人之间的客套没什么两样。

不满和烦躁及时将噩梦的后遗症压下去，记忆回笼，荣霁的理智也回归，他慢慢坐回到病床上，后背伤口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要喝水吗？”

“不用，谢谢。”

遥貘没心没肺地打量着这间宽敞的病房：“这不是上次我住的那家医院。”

荣霁敛眼，开始盯她抓着挡板的手，随口回：“这里更安全。”

这是荣霁过去常常光顾的私立医院。

在他刚回蓝星的那两年，这里说是他的家也不为过。

那时候，荣霁最擅长做的事就是躺在治疗仓里，想象遥貘突然推开病房门，明明很激动，但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只能特别平静地，很酷地说：??¨??π????????（surprise）。

现在两人都住了进来，对荣霁来说，这也不失为另一种形式的梦想成真。

他本能地去握她的手，然而还没有来得及仔细体会，手心一空一—

“咳，咳……”遥貘自以为躲避得并不明显，夸张地说了一声口渴，扯了扯病服下摆，去接了一杯水回来。

而荣霁垂眼看向空落落的手心，浓密的睫毛遮挡眼底的情绪。

他陡然想起在废墟边被拒绝的吻。

遥貘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们还去学校吗？”

少年咬了咬牙，难得生出逃避的念头，但不过两秒，便强迫自己和她对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暂时不去，家里有人会处理，姐姐别担心。”

遥貘身上穿着干净的病服，简单收拾过自己，但脸边和脖颈还有残留的血迹，凝固之后呈红褐色，不规则的几点粘在皮肤上。

这很容易让人回想起废墟里发生过什么。

从前在C市时，遥貘总是很谨慎，小小年纪就已经规划好自己的光明前程，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耐下性子塑造一个完美的优等生形象，规避一切会影响前程的风险。

荣霁很难不去想，在废墟里，遥貘是不是也在耐心等待时机，才能精确地对准那个男人脖子毫不留情地挥出一刀。

可C市不见光的角落里滋生出各种下九流的勾当时，她分明在迎着朝阳朗诵自创的诗歌。

“当年在C市，究竟发生了什么？”荣霁问道。

女孩儿脸上的表情短暂地空白了一瞬，这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很熟悉的人根本不会察觉。

姐姐向来很聪明，有时候很像一台伪装成人的机器，内部高速运转，随时思考着应付他的说辞。

遥貘很轻地眨眼，声音也很轻：“我杀了人，会给你惹麻烦吗？”

荣霁莫名其妙且不合时宜地走神，他想到了李斯明。

遥貘一定愿意和他分享很多秘密。

当初李斯明心安理得住进3007号公寓时一样，她会趁自己不注意和他小声说话。

伤口的麻药效力已经消失，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作用下，荣霁的脸色很不好看。

遥貘趁机理所当然地回避他的问题，可恶地说：“你没事吧？我去叫医生。”

“不用。”他再次大胆地拉住她，指腹轻轻贴着她手腕的皮肤，“陪我待一会儿。”

大概听出他话语里的低落，这次遥貘竟没有拒绝，她略微歪着身体，奇怪地定在原地，干巴巴地问：“你经常遇到刺杀？”

“遇到过几次。”荣霁努力回想，“……但没有过像今天这种规模的。”

“刚回来的那两年一直住在医院，会有人伪装成医护人员。”

朱诺就是刺杀事件中不幸的牺牲品之一。

舅舅李明阁及时赶来，一枪了结杀手“朱诺”，妥善地处理好一切之后，满心愧疚地安慰他：小霜做得很好，别怕，家里一定会保护好你。

李明非却格外冷静，冷静到有些冷血，她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荣霁的暗杀。

她告诉他，朱诺的尸体就被藏在14楼的盥洗室里，流水声和耷拉的门把手都是她求生失败的证据，一个无辜的普通人因为他而丢了性命，真得很可怜。

李明非甚至托人取来案情记录，尸体各个角度的照片都包含其中。

荣霁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梦里朱诺撕开自己的脸，脸皮底下是一张被子弹崩烂的男人的面孔。

而在那之后，整个一层全方位戒备，荣霁能离开病房的时间更少了。

被人从C市带回蓝星时，李明非再三保证遥貘也会来蓝星念书。

如果遥晋失踪是场灾难，那李明非的出现对他来说无异于天降馅饼，而且最值得骄傲的是，貘貘也能吃得到这块馅饼。

所以沈小霜欣然同意成为荣霁，继而成了私立医院里最受欢迎的病人，长得漂亮，有礼貌，治疗、吃药从不让人操心。

刺杀事件让荣霁第一次迫切地想要回到有遥貘在的地方，但他懂事地选择忍耐。

指腹下的皮肤温柔柔软，荣霁忍住想要用力握住、占有的冲动，低声说：“抱歉姐姐，我没有保护好你。”

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遥貘卸下些许防备，再加上站久了不舒服，她坐到他的病床上，两人的距离再次缩小。

遥貘眼底的情绪不多，鼻头挺翘，认真地看着他时给人一种天真无邪的假象。

“明明是他们太狡猾。”她说 ，“而且再有下次，我绝对不会被抓住。”

安静的室内，遥貘的声音听在荣霁的耳朵里想凉悠悠的枫糖。

“为什么？”荣霁捧场地问。

于是遥貘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世上最动听的情话：“他们误导我，让我以为你被抓了，不然我一定能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