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被扔在地上的时候,听到了自己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不是夸张。是真的听到了。纯白色的房间太空了,空到任何一个微小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无数倍,空到她落地的闷响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一遍又一遍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趴在地上,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刚才那一路被拎着走过来,她的身体一直处于一种诡异的悬空状态。白兰的手掐在她的后颈上,力道不重,却让她完全无法挣扎——就像被猛兽叼住的幼崽,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她只能任由自己像一件行李一样被提着,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那些眼神冷漠的人,最后被扔进这个纯白色的盒子里。
现在她趴在这片纯白的地板上,能感觉到身下传来的冰凉。那种凉意透过她的睡裙,透过她的皮肤,一点一点渗进骨头缝里。她想蜷缩起来,想抱住自己,可是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能这样趴着,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睛睁着,看着面前那片无边无际的白。
脚底的伤口在刚才那一下又被撕裂了。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脚底流出来,浸湿了地板,然后慢慢变凉。那些血在地上蔓延开来,在她身下汇成一小滩,给这片纯白染上了一抹刺眼的红。
真好看啊。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红色在白色上面这么好看。
“要活下去哦~”
那个甜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汐诺没有抬头。她不想看到那张脸。她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一点,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听着最后一丝声音消失在门后,然后——
安静。
彻底的、绝对的安静。
汐诺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钟?十分钟?一个小时?在这个纯白色的房间里,时间像是被抽走了。没有窗户,看不到白天黑夜。没有钟表,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她一个人,趴在一片纯白的地板上,身下是自己的血。
她终于动了。
不是因为有力气了,而是因为地板太冷了。那种冷从身体接触的地方一直往上蔓延,冷得她的骨头都在发疼。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躺着,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来,把自己抱成一个团。
好冷。
她抱紧自己的肩膀,把膝盖往胸口收,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可是还是冷。那种冷不是来自外面,而是从里面往外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结了冰,正一点一点把她冻住。
伤口已经不疼了。
或者说,疼到极致之后,已经麻木了。她能感觉到脚底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能感觉到膝盖和手掌上的擦伤在结痂,能感觉到身上有好几处地方在隐隐作痛——但那些痛都是遥远的、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无法真正触及她。
最难受的不是痛。
是空。
这个房间太白了。白得刺眼,白得让人不敢睁开眼睛。汐诺试过闭上眼,可是闭上眼睛之后,眼前那片纯白反而更加清晰,像是烙在视网膜上一样。她试过睁开眼,可是入目所及全是同一种颜色,没有任何边界,没有任何参照,她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天花板——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个方向。
不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房间里,还是一个盒子里,还是一个坟墓里。
她试着咳嗽了一声。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像是有人在远处学她咳嗽。那种回声很奇怪,不是单纯的重复,而是被这个纯白色的空间扭曲过,变得空洞、遥远、不真实。
汐诺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她只是缩在那里,抱着自己,拼命地想要睡着。
睡着了就好了。她告诉自己。睡着了就能去月之遗迹了。妈妈会在那里等着她。妈妈会告诉她该怎么做。妈妈会——
可是她睡不着。
明明身体已经累到极限,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可是大脑就是不让她睡。大脑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塞进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塞得她头疼,塞得她想尖叫——
这里是哪里?
她努力回想刚才路过的地方。那些人,那些穿着奇怪制服的人,他们说的话……是意大利语吧?她不确定。她只是依稀在五岁前说过,现在记不清了,再加上……那些人说的太快了,她根本听不懂。
所以她是在意大利吗?
可是她怎么来的?她明明是在家里睡觉的,穿着睡裙,盖着被子,枕头上还放着要交的作业。然后下一秒就——就什么?就来到了一个战场上?就看到那些人在厮杀?就被那个男人抓住?
这怎么可能?
这不合理。
这完全不合理。
汐诺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力地闭上眼睛。
她想起纲吉了。
沢田纲吉。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来着?十岁吧。她刚搬到并盛町的时候,谁也不认识,是纲吉先跟她打招呼的。他那么紧张,那么局促,说话磕磕巴巴的,脸红得像番茄,可是他还是走过来了,跟她说“汐……汐诺好,我叫沢田纲吉,请多指教”。
那个时候的纲吉和她一样,都是被人排挤的。
他成绩差,运动差,做什么都不行,被人叫做“废柴纲”。她呢?她也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总是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三三两两地聊天。他们两个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凑到了一起,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午饭,一起被嘲笑。
那段日子其实挺好的。
虽然被人嘲笑很讨厌,虽然孤独很难受,可是有纲吉在,好像一切都没那么糟糕。他们可以互相吐槽,可以一起抱怨,可以在放学路上买便宜的零食分着吃。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就这样,只有他们两个人,简简单单的,安安稳稳的,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然后Reborn出现了。
然后是狱寺隼人,然后是山本武,然后是越来越多人。
每天早上上学,不再是只有纲吉一个人在路口等她。还有狱寺,早早地等在纲吉家门口,一见到纲吉就“十代目、十代目”地喊。还有山本,总是“恰巧”在路上遇到,然后笑着加入他们。还有京子、小春,还有越来越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人。
放学也是一样。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在路上,说着她插不进去的话题,笑着她听不懂的玩笑。她走在人群的边缘,看着纲吉被围在中间,看着他的笑容越来越开朗,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应该高兴的。
她真的应该高兴的。
那个被人讨厌的纲吉,那个曾经和她一样孤独的纲吉,现在有了那么多朋友,有了那么多人喜欢他,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可是为什么她总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她总是觉得离他们很远?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能看到他们在那边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可是怎么也走不过去,怎么也融不进去。
她试过的。
她真的试过的。
纲吉后来发现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纲吉不信,一直追问。她只好说,我能加入你们的游戏吗。纲吉愣了很久,然后用那种很为难的表情看着她,说了一些什么“好,好像不行”“对不起”“以后会……”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