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穿过那扇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门后面是楼梯,楼梯的下面是另一条走廊。她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分辨方向,只是跟着口袋里那张扑克牌的指引——左转、右转、直走、下楼——机械地迈动双腿,机械地呼吸,机械地活着。
脚底的伤口早就麻木了。不是不痛,是痛到极致之后,身体自动把那扇门关上了。她只知道自己在跑,在跑,在跑,跑过那些冰冷的瓷砖,跑过那些白色的墙壁,跑过那些沉默的、不会说话的死物。
然后她跑出来了。
那栋楼太高了。她跑出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建筑直直地插进夜空里,顶端隐没在云层中,看不到尽头。白色的灯光从无数个窗户里透出来,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无数只眼睛。
汐诺没有时间多看。
她转身跑进了最近的巷子。
巷子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湿漉漉的,散发着一种陈旧的、发霉的味道。头顶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她跑到巷子最深处,在一堆废弃的纸箱旁边,瘫倒了下来。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她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胸口剧烈地起伏,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担心它会不会就这么跳出来,跳出来之后她会不会就这么死掉。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只知道——她逃出来了。
脑子里有很多声音。有的在说“太好了”,有的在说“然后呢”,有的在说“你还没安全”,有的在说“你永远都不会安全”。它们吵成一片,吵得她头疼,吵得她想捂住耳朵。
“老师。”
她在脑海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老师。”
她又喊了一声。
“嗯。”
斯佩多的声音从扑克牌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漫不经心。
“不错的反应能力,”他说,“恭喜你逃出来了。”
恭喜。
汐诺听到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她想哭,可是也哭不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靠着潮湿的墙壁,头顶是忽明忽暗的路灯,面前是陌生的、漆黑的、看不到尽头的巷子。
她解除了月隐。
银白色的火焰从她身上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一丝一丝地收回她的手心。最后一缕光消失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黄色的睡裙,脏兮兮的,破了好几处。赤着的脚,脚底全是血痂和泥土。手上也有伤,指甲断了两根,指缝里全是黑色的灰。
这就是她。
一个十四岁的、穿着睡裙的、赤着脚的、浑身是伤的女孩。
坐在一个陌生的、不知道是哪里的、异国的巷子里。
她看着周围的环境。
巷子外面是一条街道。很宽的街道,铺着石板,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面包店,花店,咖啡馆,服装店。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招牌上的灯还亮着,发出五颜六色的光。
街道上有行人。
不多,三三两两的。有人牵着一只狗,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站在街角抽烟。他们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语言——意大利语,她勉强能听出几个词,但连不成句子。
没有人注意到巷子里的她。
没有人会注意到巷子里的她。
一个异国的、陌生的、不属于这里的女孩,坐在一堆废弃的纸箱旁边,像一只被丢弃的猫。
劫后余生的喜悦?
有吗?
她应该高兴的。她逃出来了。她从那个白色的坟墓里逃出来了,从那个笑容甜腻的疯子手里逃出来了,从那四个怪物脚下逃出来了。她应该笑的,应该跳的,应该大声喊“我活下来了”的。
可是她笑不出来。
她只觉得累。
不只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沉甸甸的累。她看着这条陌生的街道,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听着这种陌生的语言,突然觉得——
她不属于这里。
她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还没完成呢。”
斯佩多的声音从口袋里传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下一步,该回去了。”
汐诺愣了一下。
“回去?”她眨了眨眼,“回……十年前吗?”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十年后,意大利,她在这里,在未来的意大利。要回去的话,应该是回到过去的日本吧?跨越大洋,跨越时间,跨越——
“不是十年前。”
斯佩多的声音慢悠悠的。
“而是,并盛。”
汐诺又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