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它变了。
不是被他改变的,是被那团银白色的火焰改变的。被那个十四岁的、穿着睡裙的、赤着脚的、明明自己都快要撑不住了却还要冲出去救别人的小丫头改变的。
斯佩多觉得有点可笑。
他活了将近两百年,经历了无数场战斗,看过了无数次生死,最后被一个小屁孩改变了。
他刚想自嘲地笑一下,那团交织在一起的火焰突然动了。
不是朝着他来的,是朝着远处去的。夜之炎和月之炎纠缠在一起,从汐诺的身体周围飘起来,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缓缓地、悠悠地,飘向月之遗迹的中央。
斯佩多的目光追随着那团火焰。
它落在地上。很小的一团,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然后它开始扩大。
不是爆炸式的扩大,是缓慢的、温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火焰里生长出来。火光越来越亮,形状越来越清晰,从一团模糊的光变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火焰散去。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白色的长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斯佩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张脸——正对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她朝他招手。
斯佩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甚至不敢呼吸。他怕他一呼吸,这个人就会消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在梦里,在幻觉里,在他最脆弱的时刻里突然出现,然后又突然消失,只留下他一个人,对着空气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
可是她没有消失。
她还在那里,笑着,朝他招手。
斯佩多的嘴唇动了一下。
“艾……”
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艾莲娜。”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那种“眼眶湿润”的哭,是那种——忍了两百年、压了两百年、藏了两百年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出来,根本控制不住。
他走过去。
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把这一切打碎。可是他的腿不听使唤,走了几步就开始加快,加快,加快,最后几乎是跑过去的。
他把她拥进怀里。
她的手是温热的。她的身体是真实的。她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痒痒的,带着那种他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的、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艾莲娜,”他喊她,“艾莲娜,艾莲娜——”
一遍又一遍。
像是要把这两百年没有喊出口的全部补回来。
艾莲娜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对不起,戴蒙。”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个人,受苦了。”
斯佩多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太多话想说,可是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她的名字,变成了一串串破碎的音节,变成了那些他以为已经干涸了的、其实一直都没有流干的眼泪。
艾莲娜没有催他。
她只是抱着他,拍着他的背,等他哭完。
过了很久——久到月光移动了角度,久到汐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斯佩多终于直起身来。
艾莲娜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她的手指很凉,但很温柔。从眼角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泪痕擦干净。
“好了,”她说,“现在放下一切,跟我走吧。”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也一直在等你。”
斯佩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不是强撑出来的稳,是真的——放下了。那些压了他两百年的东西,那些执念、那些痛苦、那些他以为永远放不下的仇恨——在这一刻,全都轻了。
可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旁边那个蜷缩着的、穿着黄色睡裙的小丫头身上。
汐诺还在睡。她的呼吸很平稳,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红润,嘴角那些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她睡得很沉,沉得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欠的所有觉都补回来。
艾莲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比安卡的后裔吗?”
她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斯佩多没有说话。
艾莲娜收回目光,看着他,声音又轻又柔:“没事的,我等你。去跟那孩子好好告别吧。”
斯佩多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汐诺身边,蹲下来。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看了很久。
从两岁到十四岁。从那个摇摇晃晃揪他头发的小不点,到这个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的小丫头。十二年。他看着她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他伸出手,把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汐诺口袋里滑出来的扑克牌——黑桃Q——捡起来,放回她的口袋里。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她。
“丫头,”他开口,声音很低,“我走了。”
汐诺没有回应。
她当然不会回应。她在睡觉。可是斯佩多还是等了片刻,好像期待她能突然睁开眼睛,翻个白眼,说一句“冬菇妖怪要去哪里”。
她没有。
“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斯佩多的声音更轻了。
“月之炎你已经会用一大半了。瞬移的副作用虽然大,但只要你不过度使用,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月隐的话,中级水平足够你应付大部分情况了。”
他顿了一下。
“还有——”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没有幻术天赋。跟比安卡一样,完全没有。”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我那时候那么说,只是在逗你。”
他伸出手,想把汐诺额前那缕散乱的头发拨开,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又缩了回来。
算了。
他站起来,走回艾莲娜身边。
艾莲娜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她的手还是那样,凉凉的,软软的,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走吧。”
斯佩多说。
艾莲娜点了点头。
靛色的光芒和金色的光芒从他们身上升起,缠绕在一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他们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变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画。
光芒散尽的时候,月光下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熟睡的女孩,和一张安安静静躺在口袋里的扑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