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再醒来的时候,感觉是彻底睡舒服了。
不是那种“睡够了但身体还是沉沉的”舒服,是那种——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都松开了,像是被拧紧的发条终于回到了原位。她闭着眼睛在被子里蹭了蹭,被子软绵绵的,枕头软绵绵的,床垫软绵绵的,整个人陷在里面,像一只冬眠刚醒的熊。
吊瓶已经被收走了。手背上只留下一小块医用胶布,底下是针孔的痕迹,周围有一小片淡淡的青紫。汐诺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任何不适。
她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被子滑到腰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已经不是那条黄色的睡裙了。是一条白色的睡裙,棉质的,很柔软,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花边,袖子是半透明的薄纱,长度刚好到膝盖。不是她的衣服。不知道是谁的,但洗得很干净,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
她掀开被子,把脚伸出来。
脚底的伤口全都好了。那些结了痂的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新生的皮肤,粉粉的,嫩嫩的,像是从来没有被碎石和玻璃划过。她转了转脚踝,不疼,一点都不疼。又活动了一下脚趾,灵活自如。
汐诺盯着自己的脚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脚缩回被子里。
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水——纲吉昨晚倒的那杯。她拿起来,一饮而尽。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金属的味道,但她的喉咙太干了,干得她根本没心思在意这些。
她刚把杯子放下,准备下床——
门开了。
“欸欸欸,小汐,你的伤还没好!”
京子第一个冲进来,小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瞪大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还有那种“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的慌张。
汐诺愣了一下,然后歪头笑了笑。
“没事,”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快,“我被一位魔法师帮助了,现在好全了!”
京子和小春明显不信。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汐诺掀开被子,站起来,给她们转了一圈。
白色的睡裙在她身上轻轻飘起来,像一朵移动的云。她转完站稳,张开双臂,露出一个“你看吧”的表情。
“放心啦,”她说,“我现在绝对没问题的!”
京子和小春对视了一眼,这才放下心来。京子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松了口气,小春则是直接扑过来,一把抱住汐诺的胳膊。
“吓死我们了!”小春的声音有点大,“狱寺先生说你可能要睡好久好久,我和京子每天都来看你,你一直不醒——”
“每天?”汐诺抓住了这个词,“我睡了多久?”
“三天,”京子说,“今天是第三天。”
三天。
汐诺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三天。她睡了三天。斯佩多走了三天。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小春的脑袋。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一平变成红色的了!”
蓝波出现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不知道是鼻涕还是眼泪的东西。他穿着一件条纹睡衣,光着脚,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跳下来的。
汐诺、京子、小春同时看向他。
“蓝波,”小春弯下腰,“你在说什么呀?”
“一平!一平她!”蓝波急得直跺脚,“她的脸好红好红,身上也好红好红,她躺在那里不动了!”
汐诺皱了皱眉。蓝波这家伙平时就喜欢夸大其词,上次说“房子要塌了”结果只是他的玩具掉地上了,上上次说“着火了”结果只是他在微波炉里热了一颗葡萄。但是——他的表情不像是装的。那种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不是一个小孩子能演出来的。
“过去看看吧。”汐诺说。
三个人跟着蓝波往一平的房间走。京子走在最前面,小春拉着汐诺的手,蓝波跑在最前面带路,一边跑一边喊“快点快点”。
一平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推开门的时候,汐诺看到一平躺在床上,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京子伸手摸了摸一平的额头,然后猛地缩了回来。
“好烫!”
小春也伸手去摸,同样被烫得缩回了手。
“这是高烧啊!”小春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怎么烧成这样了?”
蓝波站在门口,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我、我也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她就这个样子了……”
强尼二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堆药瓶。他气喘吁吁地把药瓶递给京子,说:“这是基地里现有的退烧药,但我不确定适不适合一平的年龄和体重……”
京子接过药瓶,翻过来看说明书。小春凑过去一起看。汐诺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瓶子上全是片假名。一个一个看过去能读出来,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什么“对乙酰氨基酚”,什么“儿童用量”,什么“每公斤体重”——汐诺看了两行就放弃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用错了药可是大忌,”汐诺说,“所以——这么大个基地,竟然没有配备医生吗?”
小春摇了摇头。
京子咬了咬嘴唇:“但是,不能不治疗了啊。一平她——”
床上的一平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小小的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忍受什么很难受的东西。
小春和京子对视了一眼。汐诺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某种默契——她们同时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汐诺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喜欢的办法。
“要不!我们出去找医生。”京子开口。
“对,”小春点头,“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诊所,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医生人很好,应该会愿意出诊的。”
汐诺皱了皱眉。
“不大好吧,”她说,“外面应该很危险,不是说到处都是通缉令?”
来的时候她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晕着,但路上草壁哲矢和狱寺的对话她听到了一些。什么“彭格列的成员都被通缉了”,什么“出门要伪装”,什么“尽量不要被看到”。外面不是“有点危险”,是“非常危险”。
京子和小春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但……”京子看着床上一平,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一平她……”小春也停住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京子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要不,我们告诉一下纲君他们?”
小春摇了摇头:“他们不会同意的。而且他们修行一定很忙,我们不能麻烦他们。”
床上一平又呻吟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汐诺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一平的脸,看着她烧得通红的皮肤,看着她因为难受而皱在一起的小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她想起自己蜷缩在那个纯白房间里的样子。
没有人来。
没有人来帮她。
“那我和小春出去,”汐诺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最晚三个小时,我们速去速回。”
小春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睛里又惊又喜。京子也是同样的表情,但很快又变成了担忧。
“可是小汐,你的伤——”
“我说了,没事。”
汐诺走到京子面前,拉起她的手。京子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汐诺在她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月牙,银白色的光一闪,那个月牙就印在了她的掌心里,像是用银色的笔画上去的。
然后她拉过小春的手,在小春的手心里也画了一个同样的月牙。
“三个小时,”汐诺说,“如果我和小春没回来,你就把这个月牙洗掉,然后我和小春就会立马瞬移回来。不留痕迹。”
京子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月牙,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
京子攥紧了拳头,把那个月牙握在掌心里。她抬起头,看着汐诺,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等你们。三个小时。”
汐诺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小春。
“走吧。”
两个人换好衣服,从基地的后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比基地里冷了很多。三月的并盛,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都裹着厚外套,低着头匆匆赶路。
汐诺注意到,每走几条街就能看到墙上贴着什么。她一开始没在意,后来走近了一看——是通缉令。黑白色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她有些熟悉又不太熟悉的男人的脸。照片下面是日文和意大利文并排印着的名字,还有一串她看不太懂的数字。
彭格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