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犹豫了。她还有一件事想说,但那件事她不确定该不该说——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有一件事。”
“说。”
汐诺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我到底是个什么存在。拉尔小姐说认识我的母亲,但是我却能感觉到她似乎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母亲有女儿。包括云雀学长,他看我就是完全陌生的。”
她停了一下,把那些在脑子里转了无数圈的念头一个一个地往外拿。
“如果白兰认识我的话,代表我在这个世界是存在过的,并且必须是在里世界存在的——因为白兰肯定是□□了。并且,未来的我在里世界的名气不能低了,如果是个小喽啰的话,根本入不了白兰那么强的人的眼。”
她又停了一下。
“但如果我真的很有名气的话,就算是我没来过并盛,云雀学长他们也应当听过我的名字吧。我大概是这么想的,也许这个可能对接下来的战斗没太大帮助,但是我就是很好奇啊。”
她说完了。Reborn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面,看不清表情。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认可。
“嘛,确实是个好问题。”
汐诺的手指在绷带上停了一下。Reborn很少夸人。他说“好问题”的时候,和他说“不错”的时候、说“还行”的时候、说“嗯”的时候,用的是一样的语气。但汐诺知道它们是不一样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没有再说什么。
“还有,Reborn先生。”
她的声音小了一些。
“您知道,我的妈妈——樱井璃月的事情吗?”
Reborn没有立刻回答。汐诺没有看他,所以她不知道他的表情有没有变化。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继续说下去。
“拉尔小姐说,我的妈妈很厉害。但外婆讲述的妈妈,就是一个普通人。在遗迹里见到妈妈……也非常温柔。甚至,在刚才我才真的知道,原来妈妈是□□,并且是很厉害的那种。”
Reborn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沉默让汐诺想起刚才在米花,降谷零讲到那些名字的时候,那个停顿。不是“不想说”的沉默,是“在组织语言”的沉默——是那种要把很多年没有碰过的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拍掉上面的灰、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好的沉默。
“Lu……”他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轻”了,是“平”了——不是没有感情,是感情被压得很平很平,平到几乎看不出起伏,“你的母亲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她当时是里世界最强的情报屋持有者,后来成为了一个大型家族的首领。”
汐诺听着。她没有抬头。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白色的绷带,看着绷带下面她看不到的伤口。里世界。情报屋。大型家族的首领。这些词每一个她都听得懂,但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妈妈好陌生。那个在月之遗迹里笑着喊她“小汐”、用手轻轻揉她头发、在她害怕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说“没事的,妈妈在”的女人——和“里世界最强的情报屋持有者”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果然啊,”她闷声开口,声音从喉咙的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涩涩的、干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质感,“真是,太丢人了。”
Reborn没有说话。他没有说“不丢人”,没有说“你已经很努力了”,没有说“你妈妈也不会觉得你丢人”。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上,两条腿垂下来,黑色的皮鞋在白色的灯光下没有晃。他仿佛已经意识到汐诺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汐诺咬了咬嘴唇。咬得很用力,下唇上印出一个浅浅的牙印。
“不行,我也要努力的!也许我没法做到像妈妈那样厉害,但是还是想要努力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Reborn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嗯,这才像话”的弧度。
“对付入江正一这种事情,是阿纲他们的修行,”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而你的修行,是在这段时间内找到自己。”
汐诺愣了一下。
“自己?”
Reborn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那个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汐诺觉得它好像多了一层别的意思——不是嘲讽,不是漫不经心,是一种“我要说的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我还是得说”的认真。
“刚才跟你说了,你的母亲是一个家族的首领,名叫莫蒂。并且莫蒂家族和彭格列也不是同盟,甚至在历史上长期与彭格列处于敌对状态,直到你的外婆成为首领后,同时到了彭格列九代时期才有所缓和。所以,从头到尾你都不属于彭格列。”
Reborn看着她。
“也就是说,你不用对彭格列负责。”
汐诺睁大了眼睛。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掀翻了——不是“推倒”,是“掀翻”——像是有人把她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根深蒂固的、从来没有质疑过的东西,从底下猛地掀了起来,露出了它下面那个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底面。
“但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之前指环战的时候……”
“月之守护者,是当时初代时期彭格列和莫蒂二代有一场同盟,为了巩固合作,才有的月之守护者。所以,并不是成文规定。”
Reborn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在说一个事实,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但从来没有被告诉过她的事实。汐诺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嗡嗡地响。不属于彭格列。不用对彭格列负责。她从十岁起就站在纲吉身边,看着Reborn训练他,看着狱寺和山本加入,看着那些戒指、那些火焰、那些战斗、那些她插不上嘴的话题。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彭格列的一部分——不是核心部分,是边缘部分,是在外面绕着圈、想进去又进不去、只能隔着毛玻璃看的那部分。但现在Reborn告诉她,你不是彭格列的一部分。你从来都不是。
她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难过。
“呐,剩下的你自己想。”
Reborn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他朝门口走去。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门开了,又关了。医疗室重新安静下来。汐诺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Reborn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片被风吹着打旋的叶子,落不下来,也飞不走。莫蒂。她的母亲是莫蒂的首领。她的外婆也是莫蒂的首领。她从一出生就属于那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从来没有接触过、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提起过的家族。不是彭格列。是莫蒂。她不属于纲吉的世界。她从来都不属于。她有她自己的世界——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没有人告诉过她的、被外婆和妈妈藏得很深很深的世界。
汐诺小声嘟囔了一句。
“自己……吗……”
灯还亮着。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门外的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远远地传来,又远远地消失。汐诺慢慢地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银白色的火焰从她的手心跳出来,不大,但很稳定。月光一样的颜色,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亮了,但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燃烧着。她看着那团火焰看了很久,然后把拳头慢慢攥紧。火焰在她掌心里熄灭,变成一片温热,从指缝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