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生,汝不再以生而为魔到骄傲吗?
——
此刻,赦生童子扫了眼不自觉躲起来的魔族战士,他似乎有话要同你讲,于是背着你离开了断层的熔岩区。
在火山口的岩石上,在这高处的岩石正下方,正是炙热万丈的岩浆,魔但凡稍有不慎就会坠落下去,死无葬身之地。
也正因如此,这里才没魔打扰,方便说话。
可赦生童子又沉默下来,揽住怀中的你,自顾自抬高手臂喝闷酒。
那坛酒可是你的啊,可恶!
“喂——不准再喝了!”,你气得磨牙,很不耐烦地扑上去拉住他的手臂,不准他喝那酒。
赦生童子放下酒坛,静静“看着”眼前人,在这种静默的氛围里看着,在炽热的岩浆见证下,真正地用心“看”着眼前人。
“说话!”,不问自取视为偷,这家伙“偷”你的酒喝,简直是不可原谅!
反正也利用不到这家伙,你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脑子里冒出想法:干脆宰掉他好了。
可是,虽然想杀魔,但是杀魔很麻烦,藏尸体也很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
赦生童子转头看向你,明明看起来异常凶煞的魔,此刻忽然笑了,昙花一现,短暂却绚烂。
“……我奉命要退守露城。”
赦生童子又一次克制住自己长长的话语,只剩下最简短的词句。
“哦~「露城」是什么地方?”,你又开始走神思考,回去的意思是退居二线?魔,原来也会退让吗?
赦生童子解释说:“朝露之城,不同于火焰之城烈焰弥天,露城天寒地冻,漫天风雪。昔日魔界遭天灾异,鬼族禁地——”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脱口而出的话,似乎犹豫是否继续该说下去,毕竟面前的人貌似也不必了解异度魔界的过往。
你疑惑询问:“还有呢?你不说下去吗?”
赦生童子忽然垂下头,不虞道:“吾声音难听,你不感兴趣的话,没听的必要。”
若是人们太过在意声音的好听与否,也就无法准确表达出的想法,最后只能深藏心底。
你莫名想到这样的话,下意识震惊指着自己,震惊地问:
“你讨厌自己的声音,不会我……的声音,你也讨厌吧?”
赦生童子欲言又止,最后可疑地沉默了,耳朵似乎都红了(?)
破案了,他估计还忍「我」话痨很久了,这魔真是好欺负!
话题到此为止,你并不关心他讨厌不讨厌,只不过是接话聊天,拖延时间多喝口酒:
“那个天灾什么的,听起来真是可怕,你原先在露城待过吗?”
赦生童子头低下来,低声道:“不止去过,吾自出生起便在露城习武,念书,直到后来为异度魔界四处征战。露城是吾故土。”
你仰头喝下手里的酒,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这样啊,那你也算是回家休养了,听起来不错——哦,你的意思是不想回家吗?”
“同你道别,那些怨言无用,不必多谈。”
赦生童子目光看向遥远的露城方向,他作为异度魔界的战将,从来便是征战沙场,何时有退缩畏惧之意。
可以说,女后这样的安排,意思可以说是和「贬谪流放」也差不多。
你闭了下酸涩刺痛的眼睛,再睁开,面前却恍惚出现了重重叠叠的影子。
你低垂下头,忽然惊觉手上握着阴阳剑的剑柄,重重叠叠的影子令你大感不妙,倏忽你抬头,剑身已经没入赦生童子的身体内——
赦生童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腹部的伤口随着呼吸而颤抖,如红宝石般的血蜿蜒淌下!
你冷漠地注视着他,直到那汩汩的血沿着剑的边缘不断淌下,终于要流干……
血浸染了你的双手,你下意识抽出长剑,面前便有了具血肉模糊的的躯体,冰冷而怪异的痒感在你脸颊上淌下。
“流泪,原来是这种感觉。”,你若有所思看向观察着面前的尸体。
赦生童子尸体淌下红色的、滚烫液体接触到你的那刻,血肉都散发出记忆中那馥郁芬芳的酒味香气。
这种感觉,很像是饥饿(?)
剧烈的不安疼痛感,从你咬下面前的赦生童子那刻起,在心脏处不断扩散,很快便让你感到无尽的空虚。
幻觉又消失了。
“奈何?”,赦生童子抬手在你面前晃,试图唤醒发呆许久的你。
可不知为何,你面对活生生的赦生童子,明明没有那股诱人的酒香味,还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使劲眨了下眼。
面前这幕场面,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你不由得就开始喃喃:“好香……”
“喝酒吧!”
赦生童子以为你想喝酒,把酒坛递给了你,示意你喝酒。
毕竟今日一别,来日相见未可知。
赦生童子抬头看着远方,眼底闪过晶莹的光,忽然开口道:“这次很像,我们初见的情形。”
面前的幻象消失了,你心头涌上怪异,胃里又开始犯恶心了,只是一味摇头,阴阳怪气地试图结束话题:
“啊?可除了现在都很狼狈,哪里像了?”
“嗯。”,赦生童子又陷入了沉默,自从你变成你说话带刺的样子,他一直不太适应。
这样孤僻怪异的你,仿佛并不在意任何魔的想法,自顾自阴暗地活着,并不想维系任何关系。
但恶果,本就是当初的恶因所致,若非赦生童子默许将你变成魔,螣邪郎如何能真的带人回到魔界?
在濒死之时,赦生童子目睹了你施以援手的那刻,他自那一刻有了奇怪的念头扎根在心底:
若你不再拥有正道立场就好了。
若你能成为魔,是否就不必如此痛苦,从此成为他同类,长长久久地快意逍遥,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不能只属于他?没关系,傲慢、占有、摧毁,这才是魔的天性。
“速往大殿,急”,大概是得知赦生童子救了不该救的人,那边的螣邪郎传令又在催了。
听着两人说话,你烦躁地哼了一声,发了句牢骚,背过身撑着脸坐下,无所事事,盯着草叶发呆。
赦生童子不得不走了,他炽热的视线停在你身上,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但他的希望注定落空。
人魔间的气氛却渐渐沉重,仿佛某种无名的希望已然落空,落寞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
“吾,走了。”
赦生童子动了,他背后手负着狼烟戟,迈着大步离开,却始终没回头。
“……”,没有声音回应,寂静得仿佛只剩下风声。
远处的赦生童子脚步短暂停下之后继续前行,他并没有听见这句话,只是忽然有了想回头的冲动,但终究没有回头。
但直到他影子消失在视线尽头那刻,你垂下眼睫,才忽而开口:“那就,后会无期……”
他不是左右摇摆的魔,只要他认定的事向来难以转圜。可这一刻,他的内心的冲动在莫可名状的犹豫里,偃旗息鼓。
嘴角扬起邪肆的弧度,赦生童子短暂闭上双眼,低声道:“后会无期。”
天光下,剩下的拉长的影子也渐消失在荒草覆盖的小路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