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铺了一地金辉,窗台站了几只圆滚滚的鸽子,大抵是从一家飞出的,脚上绑了青色丝线,抖擞着羽毛咕咕直叫。
乔忠讲完之后,屋内气氛近乎凝滞。
刘芳云咳了两声,道:“二郎,娘打着为你好的名义,一直没让你知情,开始是怕你年纪小受不住,敬仰依赖的父亲,竟然越法变成阶下囚,就连我都承受不住,何况一个孩子。后来……这些话竟变得愈发无从开口,只想忘却往事,一家人安生过日子。时至今日,娘知道做法欠佳,却并不后悔。”
陈丰年手指扣在桌上,一下一下轻轻敲打,面色如常,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着乔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恐怕不止这些。”
一夜之间,乔忠发髻松散,刻意隐藏的白发显露出来,好似忽然老了好几岁。
刘芳云有情可原,而他却是大错特错。
上次离京之前,他同刘芳云闲叙,本意是想宽慰她,别责怪孩子们,说着说着漏了实情。
刘芳云脸色极为难看,她沉默良久,只说不想追究,切勿打扰。
乔忠几度启唇,话都堵在喉咙里,乔微月咬了咬唇,打破沉闷道:“二哥,你我没有男女之情,本不该有婚缘。我爹他心怀愧疚十余年,身为女儿,实在于心不忍。何况陈东叔叔对我们全家有恩,我愿为你操持中馈,但感情之事无法强求……对不住了,二哥。”
言尽于此,陈丰年已然明晰。
一个谎言,要用数个去圆。乔微月移词易义,他并不意外,甚至要帮忙遮掩。
他至亲的人,联手编织了一张大网,将他瞒在其中,眷爱之心不假,谎言却一环扣一环,像堵在胸口的一团郁气,进退两难,无处可泻,听了难免伤心。
可惜善意的谎言,从来无解。他们皆有错,却无恶意,恨固然有,爱要更甚。
“晨起佐粥的咸菜,便是用官盐腌制而成。今日的官盐精细纯粹,价廉易得,寻常百姓家家吃得起。从咸苦的粗盐到精盐,用了整整十年。”陈丰年扫过在场诸位,五指攥紧成拳,缓缓开口道,“我记得粗盐的味道,却再也不想尝上一口。”
众人目光汇聚,他吞了下嗓子:“往事不可追,今日既然说开了,一切就此作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错了付出代价,不足介怀。”
段感君抬起手,偷偷抹了把泪。
刘芳云眼眶泛红,她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孩子,这些烂事忽然摊开来,又想让他怎么样呢?他声嘶力竭的闹得鸡犬不宁,还是就此息事宁人一切照旧?
乔忠静静的看向他。
陈丰年揉出一抹笑:“你们既然来了,不急着走的话,正好帮帮忙,等你们许久了。”
“小狼。”陈丰年看了眼窗外的鸽子道,“你也该去忙你的了。”
*
夜色降临,段感君从马车上跳下来,脚步匆促往冠鸿楼里钻。
他头上戴了一束花环,左手拎着一个鸟笼,右手拿了一个纸包,走姿乱七八糟。
“二哥!”段感君一路嚷嚷进门。
“这儿!”
“我就知道你没走。”段感君嬉笑着进了屋子,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搁在桌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陈丰年哪里顾上看别的,抬起头,眼就发直了。
烛火摇曳,段感君又换上那身云霞般的粉纱,头上还戴了个花环,粉的红的挤满了枝,香气四溢,像个偶入凡间的花仙子。
陈丰年的表现段感君颇为满意,抬手摸了摸花环,粲然笑道:“他频频扰我,实在烦人,从他暖房里摘些花,不算过分吧。”
任谁见到这样艳丽的色彩,心里的苦闷也会一扫而空。
陈丰年眉眼弯起,对他勾了勾手:“过来我仔细看看。”
段感君先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而后轻盈的溜到他身后,双臂绕过脖子,弯腰将他圈抱了起来,馥郁花香将二人拢在其中,段感君用鼻子蹭了蹭陈丰年的颈侧,像一只撒娇的小兽。
他又亲了亲陈丰年的脸,指着鸟笼道:“你看,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陈丰年这才注意到,笼子里关了一只五彩缤纷的鸟,乌溜溜的小眼睛,正好奇的打量他们。
“鹦鹉?”
“嗯。”段感君黏糊糊道,“路过花鸟市,一眼相中了这小家伙,它聪明的紧,来的路上教了一刻钟,它就学会了。”
段感君屈指敲了敲鸟笼,小鹦鹉歪头学舌道:“陈丰年,我喜欢你。”
“陈丰年,我喜欢你。”
“陈丰年,我喜欢你。”
一连说了三遍,陈丰年笑得眼都眯成一道缝:“确实聪明。我也来教它说句话。”
段感君屏住呼吸,听见陈丰年道:“小家伙,跟我学,段感君,我喜欢你。”
鹦鹉今日小脑瓜已超载,学不会新的,旧的也忘了,一味重复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陈丰年开怀大笑,段感君道:“二哥,给它起个名字吧。”
陈丰年抿紧了唇,想了想,“它一身羽毛色彩斑斓,就叫小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