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感君嘴角僵了一下,“好听。”
莽龙,黑豆,小花。陈丰年给小动物们起名字,有他自个一套理论。
陈丰年凑近笼子逗鸟:“小花。”
段感君不满他一门心思扑在鹦鹉身上,连人带椅子往后一拉,旋身坐到他怀里,扭着身子把纸包打开,里头是一串冰糖葫芦,山楂裹着剔透糖衣,甜香袭人。
“还有这个,特意给你买的。”
陈丰年搂着沉甸甸的美人,皱眉道:“小孩儿吃的,买给我做什么?”
段感君咬掉顶头一颗,红果陷进贝齿间,吐字不清:“尝过了,一点酸味都没有,很甜很甜。”
糖葫芦递到嘴边,陈丰年犹豫片刻,低头咬了一颗,入口是蜜甜,能尝到略微的酸味,跟甜味交融,相得益彰。
段感君看他鼓着腮帮子嚼,忍不住凑到唇边舔了一下。
陈丰年愣了一瞬,心里比糖衣更甜。
段感君紧紧搂着他脖子,温柔的哄道:“我在呢,二哥,我永远都在,再也不会让你伤心了。”
陈丰年一怔:“把我当小孩儿哄啊。”
“嗯。”段感君把花环戴到他头上,“我不能穿梭时空,哄不到九岁的陈丰年,只能朝花夕拾,把我能想到的,都给二十七岁的陈丰年,让他开心一点点也好。”
陈丰年嘴里的糖霜发出咯嘣咯嘣声响,“谢了,小狼。没事啊,你二哥这些年风里雨里,没什么受不了的,你们都在我身边,这就挺好的了。”
段感君偷偷扁了嘴:“二哥,东叔是个怎样的人?”
陈丰年又咬了一颗山楂:“自打我记事起,家里常有夫子来教书,姐姐喜好丹青,家里来了丹青圣手,我想学刀,择日就有师傅教习。时兴的衣裳,各式各样的点心,稀奇小玩意儿,我跟姐姐全都有,村里所有的孩子都羡慕。”
“寒冬腊月,他驱车带全家去镇上看皮影戏,车轮陷进雪坑里,爹娘把车赶出来,会在那处堆雪人,谨防下一个倒霉蛋。每逢发了工钱,他都会去带我们去春风楼点菜,将剩菜带回来,绕村子转一圈,全村的狗都追在后头跑。”
段感君喃喃道:“怪不得……”
“嗯?”
段感君道:“饱尝厚爱,胆气方生,恒以滋养,取之无竭。”
陈丰年没有否认。
“所有人都告诉我,他是喝醉了酒,失足栽进河里淹死的。”陈丰年平静地说,“小时候,我在村里凫水最厉害,是他教的。”
段感君紧紧抱住陈丰年,如他这般聪慧的孩子,怎会觉察不出异常,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我恨他。”陈丰年忽然道。
更爱他。
俩人抱了许久,段感君人高马大,怕压痛了陈丰年,想换个姿势,却感受到肩头多了一点潮湿。
*
隔日,段感君因在金銮殿出言不训,屡次忤逆圣听,终被停职罚俸半年。
他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
段府之中,陈丰年把平安结挂在段感君腰间,嘱咐道:“此去江南务必小心行事,一月之后,我定如期前去。”
段感君翘起脚,晃了晃脚镯:“有这风火轮在,遇到危险,我保准跑得比兔子都快。何况还有平安结,二哥放心,一月转瞬即逝,盼与君早日相见。”
“嗯。”
陈丰年没想到段感君走得如此匆促,平安结还没去拜过庙神,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踏实。
“匕首莫要离身。”陈丰年皱眉道,“我教你一招必杀之技。”
段感君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好啊。”他眼珠溜溜一转,“临走之前,我还有件坏事想干。”
春猎时行刺他的官员,已经调查清楚,为免打草惊蛇,需再容忍一段时日报仇,段感君心里百感交集,拉上陈丰年,月黑风高之时,随便挑了一个幸运的,暴揍了一顿。
陈丰年头一次戴上玄铁面具,以“庭玉”的身份行动,出手狠厉爽快,段感君越看越难耐,什么养精蓄锐全然不顾,及时行乐才是正理。
段感君秘密担任巡按御史,赶赴江南调查难民北迁实情,陈丰年滞留京城,一是因陈治平殿试将近,二是北胡卓赫左王前来和谈,欲将塔绪带离京城,恐生事端,他需留下帮衬。
今岁殿试提前几日,赶在北胡使团入靖觐见之前。陈治平应试从容,发挥一如往常,终蒙陛下钦点为探花,授翰林院编修一职。
三甲本该簪花披红,打马游街,新科进士齐集礼部赴恩荣琼林宴,可惜胡人马快,卓赫一行已然入境,陛下御令一应事宜延后举行。
几乎是次日,陈治平便被征调进了礼部。
太平盛世之下,隐藏着一股潜伏已久的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