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段感君的当天夜里，陈丰年又站在壁龛之前，里头那枚虎头握柄泛着铜光，他缓缓把手放上去，轻轻一推，身后墙面一分为二，轰然拉出了一道暗门。

陈丰年端起烛台走进去，昏暗火光照亮暗室，里头空间不大，空荡寂静，只堆放了两口木箱。

他对段感君提起暗室时，段感君面色古怪，也不是不想让他看，似是有些害羞，支支吾吾的，非要等他离京之后再探查。

陈丰年愈发好奇，一步步走过去，那木箱没上锁，显然不是值钱的金银财宝，他蹲在地上，一手掀起盖子，一手将烛台靠近，灰尘飞扬，里头满满当当装了一箱书画。

这些书画像是有些年头，因绝大部分是粗麻纸，泛黄的纸上墨迹晕开，从背面隐隐看出是一张画像，旁边提了几行小字。

陈丰年拿过最上边一张，翻过来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画像上的人物是他，肃着一张脸，狭长凤目微蹙，嘴角平直，题字为庆和十三年。

第二张也是他，弯腰在井边打水，第三张是他在桃林里劳作，第四张是他雨夜归家……

满满一箱子画像，落款由庆和十二年至十八年，六年光阴，笔墨只钟情于一人。

陈丰年呼吸一滞，目光落在一张皱巴巴的画像上，墨迹晕染得厉害，却是诸多画像中唯一用朱笔描了色。

画的是他与乔微月成亲那日，下笔细致非常，新郎官一身大红吉服跨坐马上，冠帽上的簪花朱红，满天碎红簌簌飘落，一笔一笔反复修饰，眉眼神采飞扬，连被风吹起的鬓边碎发亦不曾疏漏。

所以那日，他没有看错，段感君从塞北赶了回来，却不敢露面，就站在人群里观礼，然后偷摸哭鼻子。

傻子。

再掀开另外一口，里头是许许多多的木头小人，乍一看挺瘆得慌，刻的全是一个人。

陈丰年眼前愈发模糊，他抬手一擦，水淋淋的泪。

*

卓赫左王进京之日，全城百姓夹道而列，鸦雀无声。

宫宴持续了三天三夜，靖胡签订休战协议，塔绪定于两日之后离京。

圣旨颁布当日，燕长肃在暖房里侍弄花草，传了元小青和陈丰年秘密觐见。

陈丰年对陛下的爱好有所耳闻，乍一见到满屋子争奇斗艳的花，还是不免吃了一惊。

燕长肃面前的牡丹开得正好，他手中拿着剪刀，剪去多余枝叶。

“塔绪凶悍擅战，绝不可活着离开京城。”几年未见，燕长肃威压更甚，“小青，你说，胡人会从哪个城门送他离去？”

元小青面无表情道：“西城门。”

“你的话，朕十二分信得过。”燕长肃看向陈丰年，目光沉如深渊，“丰年啊，兹事体大，你届时守在西城门外，若是塔绪侥幸逃脱，务必就地斩杀。”

陈丰年拱手：“遵旨。”

二人从角门出宫，元小青一路沉默不语，临别之际，终于听到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啜泣。

陈丰年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

元小青蹲在地上，哭了许久。

胡人离京之日，柳絮迷乱，骏马驰过长街，惊起一地飞白。

塔绪扯紧缰绳，勒住马，仰头对着风月楼喝道：“元情！出来！”

元小青推开窗子，露出一张揉了胭脂的脸，受惊似的往楼下看，像一头无辜的小鹿。

他喊道：“干嘛呀？你是谁啊？”

“你爷们儿！”塔绪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这张脸生的不比那张人皮面具俊？”

元小青撅起嘴：“我爷们儿多了，你是哪一位？”

塔绪骂了句脏话，用胡语说的，大概是“放屁”的意思，引得胡兵大声笑话他。

“六年不见，就把你爷们儿忘得一干二净了。”塔绪倒也不恼，笑得更肆意，“无妨，跟我走吧，咱们有的是功夫慢慢回忆。”

他越是笑，元小青越是心痛难当，针扎似的疼，他贪婪的想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他忍住哽咽：“才不要跟你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谁稀得去？”

“依我看，你在这过得也不怎么样，瘦的都成麻杆了，不如跟我过日子，保准把你养的白白胖胖。”塔绪挑眉道，“而且你没看过怎么知道？我家乡的北国风光，美不胜收。”

“你快走吧！”元小青红着眼睛道，“我意已决。”

塔绪敛了笑：“此一别，或许今生难以相见。”

元小青关了窗子，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滚！”

塔绪吃了闭门羹，面色黯然，低声道了一句：“保重。”说罢，他调转马头：“走！”

窗后的元小青泪流满面，对屋顶的弓箭手比了个手势：“杀。”

话音一落，骤雨般的箭矢冲向马背上的胡人，一箭穿胸而过，塔绪回过头，血色瞳孔中倒映出一扇紧闭的窗。

陈丰年持刀入城，马背上的塔绪身中数箭，鲜血染红了马鬃，早无一战之力。

他摇摇欲坠之时，从身上掏了几枚金锭子撒在地上，四目相对，往日傲骨尽数收敛，眼底漾起卑微乞求。

“帮我……照顾好他。”

陈丰年握紧了刀柄，刀尖挑起一枚沾了血的金锭子，揣进胸口。

塔绪嘴角咧开一个笑，口中鲜血喷涌而出，阖眸从马背掉落，飞灰弥漫。

他偏过头，看到元小青发了疯似的往这边奔，发丝散落，青色袍袖染了血，红得刺目。

“别过来……情儿。”

若有来生，你我不必各为其主，盛世之下，再续前缘。

元小青喊声凄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