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压得很低。
一行人疾驰在荒原之上,偶尔遇到其他小队,偶尔索尔会和其他人打招呼,但队伍一次也没有停下过。
那座巨大的女神像又一次从头顶到身躯一点一点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仿佛是从冬日里走出来的那样,脱离了灰白的色调,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看上去既肃穆又温柔。
贺珂一行人在镇口拴好马时,木棚的阴影正从东边斜斜地拉过来,盖住了半条泥路。
替他们牵马的是个背脊弯得像弓的老人,动作极慢,解开马肚带时露出粗大的指节、指甲缝里紧嵌着的黑泥。
他摸了一把爱洛伊斯那匹栗色马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像是自言自语:“最近这几天,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
闻言,爱洛伊斯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些什么。但老人已经佝偻着腰牵着马往棚子深处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站在她身后的贺珂没深究老人的这句话,转过视线扫了一圈小镇的街道,注意到旁边柱子上系着好几根颜色各异的风铃草绳。
风一吹,那些绳子上的干花穗子轻轻晃动,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类似蜂蜜和薄荷混合的气味。
她多看了两眼,身旁的索尔很快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随口说了句:“防虫的,夜里还能驱赶一些低阶的影鼠。”
“影鼠?”贺珂没在图鉴里看到过这种生物。
“一种巴掌大的小东西,喜欢咬干粮袋和皮靴的带子。不凶,但很烦。”索尔说着,蹲下身重新紧了紧自己的靴带,“这里的镇子家家户户都挂这个,生活经验。”
他的语气很放松,贺珂也不由得放松了一些,她自己甚至没注意到这种变化。
贺珂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根风铃草绳,指尖触到干花的瞬间,感到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静电的麻意,仿佛能看到他们被虫和影鼠骚扰之后找到这种解决办法的整个过程。
她的指腹微微发烫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收回了手,没有再说话。
街面比上次来时热闹太多了。
上一次路过这里时,镇上的石板缝里还结着冰。现在冰化成了泥水,被无数双靴子踩得四处飞溅。
贺珂看得眼花缭乱,这种热闹让她有些头昏。
石板路两侧的摊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的摊位上挂着干肉和熏鱼,有的摆着捆扎好的草药和瓶瓶罐罐的魔药。那些魔药装在形状各异的瓶子里,有的泛着浑浊的暗绿色,有的透出隐约的荧光,像一团被囚禁的萤火虫。
还有人在兜售据说是“弗拉瑞兴深海贝壳制成的护身符”,叮叮当当挂了一整面木板。贝壳表面用细银丝缠出繁复的花纹,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彩色光点。
年轻的冒险者行囊鼓鼓囊囊的,包口露出地图卷轴的一角和干粮袋的系绳,脸上带着兴奋与不安交织的神色;穿着旧皮甲的老猎人,腰间挂着的刀鞘磨得发亮,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摊位,偶尔停下来捏一捏干粮的硬度;还有些人的胸前别着统一的徽章,像是某个雇佣团队,正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个人说话时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某一处,表情很激动,声音却越来越低。
空气里混杂着干草、皮革、汗水、柴火和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大概是哪支刚回来不久的队伍带出的血腥气。
贺珂他们穿过镇子正中的石板主街时,两侧的摊贩与行人像被无形的浪拨开一样,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倒不是因为他们认识贺珂。这座镇子离王城已经很远了,且冒险者来来往往、鱼龙混杂,没人会随意把贺珂那张脸和那座巨大的雕像的脸联系在一起。
他们让路的原因更简单:爱洛伊斯的剑柄上缠着修道院的深色绦带,罗莎蒙德肩甲上扣着一枚王城骑士团的铜徽。卡维走在人群中不像一个神职人员,但他不说话时整个人像拢着一层薄冰,无人主动靠近。
贺珂路过一个用粗麻布铺成的地摊时,看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正盘腿坐着,面前的布面上摆着一排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有的像融化的金子,有的像稀释后的血液,还有一个瓶子里装着一种不断旋转的银灰色东西,像活物一样在瓶壁内侧缓缓爬行。
“那是魔蛭,”罗莎蒙德见贺珂放慢了脚步,随意扫了一眼,解释了一句,“磨成粉兑进魔药里能加速伤口愈合,但很少人愿意用,因为收集它的方法很麻烦——要用自己的血当诱饵,等它吸饱了才肯离开伤口。”
贺珂又看了一眼标价,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不熟悉它才会觉得这个价格过高。但她很快就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因为爱洛伊斯在她身侧低声嘟囔:“这价钱都够买成品魔药了。”
“这里是迷失森林的入口,什么东西都贵。”索尔叼着一根草茎,含糊地说,“上回我来,一枚银币能买三天的口粮,现在只够买两顿。而且还不是这种带馅的。”
他拎起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饼晃了晃。饼皮上隐约能看到几点深色的碎末,看不出来是什么馅料。
赛琳娜没有接话。
她走在队伍侧后方,双手笼在袖子里,目光不停地扫过两侧街巷的阴影和屋顶的轮廓。
贺珂有几次注意到她的视线在某个角度停顿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