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语气……可不似下属的口吻。
麒麟暗自琢磨,身侧林和尘微微动身,他当即领会,叫了一名衙役去开了锁。
“是我。”
待姜天涯从牢房中走出来,林和尘才轻轻吐了两个字,他面沉似水,佯装的镇定只差丝毫便要在人前泻出。
“哦。”
姜天涯点了点头,慢慢踱到林和尘跟前,不长的距离中已经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
林和尘迎着她的目光等她开口,指望从她口中说句“你变了不少”或者别的什么话,但直到她停在离他只有几步远的距离,才开口道了句:“怪不得,姜家的记号可没多人能识别的出来,我早该猜到的。”
林和尘:“……”
“看来你是去过铺子了。”
姜天涯的目光从他面上收回,又回头看了一圈方才相谈甚欢的铁匠们,这才又冲他扬了扬眉头,“他们叫你来把我捞出去?”
“……是。”林和尘没好气道。
姜天涯边走边笑,路过那群见过的官兵时没忘眼神招呼,等出了暗沉的牢狱踏进漆黑的夜色内,才把不适合在里头说的话道出来:“可我进来大约也是因你,我这回不仅不算欠你的,反倒因你要多了个身后有靠山的名头了。”
“怎么,你是在怪我害你被扣押,还是怪我打断了美谈?”
林和尘的语气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度。
“不敢不敢。”
姜天涯利落上车,“我相信你是好意……诶,你还上车么?你身边这位兄弟呢?”
林和尘被噎了口,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坐到了她身旁,一直被无视忽然被点名的麒麟浑身一震,他听了这么久,才发觉初始的判定不对,随后默默地上了车尾,低声道谢:“有劳世子妃。”
林和尘一个眼刀过去,耳根却是时隔多年地热起来,目光瞥向驱车的姜天涯,后者似因车架颠簸没听清,神色毫无变化。
“你们这回来淮安,是有什么要紧事?我听闻西疆战事大捷,莫非要转移到这南边了?”
姜天涯这一问正中靶心,林和尘顿觉还是同她说话有意思,即便是随口胡诌,凭着聪慧也能诌出七八分实情。
“调查私贩兵器的事。”
不过林和尘没打算托盘而出,他应付的事,知道的越少才能越安全。
“唔,原来如此。”
姜天涯不疑有假,“这事倒是不小,那么多铁匠被扣押,官活赶不上工,岂非本末倒置了。”
林和尘听着她不痛不痒的回话和语气,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无处可说。
两人并排而坐,距离不远不近,衣摆搭着衣摆,不疏远也不亲近,但叫不知情之人见到,绝不会以为两人是时隔三年重逢的师姐弟。
林和尘心情不佳,姜天涯的这句话他没回话,于是路途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直到一半路程时,驴车前头驶来另一辆悬着灯笼的驴车,驱车人匿在黑暗里,只瞧到一道人形的轮廓,那车不降速不转弯,直直地朝这边过来。
林和尘隔着段距离盯着车上之人,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但还没来得及叫麒麟去探看,身侧的姜天涯开口唤了声:“阿佑!”
双方车停,林和尘静坐端详对面,便见那位被叫做阿佑的人提着灯笼下车,一张白净而年轻的男人的脸从灯火下闪出。阿佑目不斜视,眼神不偏不倚只看向姜天涯一人,而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紧闭的嘴角立马勾起一抹笑来。
年纪不大。
这是林和尘第一反应,左不过十七八九的年纪,和他当初还在姜家的时候差不多。
“你怎么来了?我爹应该说过我会无恙吧。”
姜天涯伸手捏了下他的肩头。
阿佑没出声,只用手指比划了下。
姜天涯见状点了点头,同样比了个手势过去。
林和尘瞳孔微微震颤,只见阿佑这回只是笑了下,转身驱车将驴车掉了个头。
“家里的伙计?不会说话?”
车身继续向前,林和尘到底是问了出来。
“嗯,后天得的哑疾,纤纤在给他诊治,说是有望能治好。”
“看样子叔伯收这个徒弟有不少日子了,连你都会手语了。”
前头的黑暗中,一盏烛光幽幽地照着路,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倒不是我爹的徒弟,是我捡回来的,算是我的徒弟。”
姜天涯唇角勾了勾,“你叔伯如今可不收徒了,你可算是他的关门弟子。”
林和尘压根不应对方貌似没听明白而岔开的话题,冷笑一声,“你倒是挺会捡人的,这样的人,这些年你都捡了几个?”
姜天涯侧看他一眼,将缰绳扔到他手里,随后煞介其事地掰着指头数道:“一,二,三……嗯,总得有七八个了吧,我们铺子到一个地方我就得捡个这样的人,阿佑大约是第八个,记不清了。”
……
车身陡地往上一升,缰绳被扔在车板上,姜天涯话音才落,身侧便空落起来,耳根只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驴没了牵制,似有疑惑地蹬了蹬蹄子,姜天涯一时没捡起缰绳,半晌才被复往回转的阿佑用眼神问询,这才勉强生出几分笑脸,再次晃荡着回了姜家铺子。
夜色熹微,铺子从外看透着微亮并不打眼的烛光,两辆车轻车熟路绕去后院,不等姜天涯扣门,便有人拉开一角,迎两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