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在里面吃什么苦头吧?”
姜隼递来盏凉茶,上下看了眼,见她全须全尾,松了口气,目光才朝院外落了落。
“放心,我大抵是因他被扣,也等着他审问呢,不过没想到竟抓了那么多么铁匠,不知他们是他人背锅还是受了栽赃。”
姜天涯对阿佑比划道:“夜已深了,你回屋歇息吧。”又朝德二几人同样说道。
众人见她平安归来,虽未见到林和尘,但略想也知他如今的身份,个个藏了话没多问,留下姜家父女二人。
厅内落了个清净,姜天涯卷起手袖往椅背靠了靠,便听得姜隼问道:“你师弟没跟过来?”
“他如今的派头,怎么会屈就一个铁匠铺子。”
姜天涯接话接的极快,姜隼不由得摇头,“他要有派头,就不会找来了,罢了,夜也深了,回屋歇息吧。”
姜天涯摊在原地,“您先回吧爹。”
“你要是不回去,阿佑能在外头守你一晚上。”
姜天涯闻言朝外看了眼,这孩子被她捡回来初始还没发现他不是一般的轴,日子一长,仿佛雏鸟一般,一日见不到她便不心安。偏偏还又得了哑疾口不能言,思什么想什么姜天涯都无法直接知晓。好在学东西快,胆大心细,短短两年已经成了她得力的帮手。
“好吧。”
她无奈起身出了厅外,便见阿佑正靠在一侧,看着黑黢黢的一点月光也无的天。
她回头问姜隼,“纤纤和冰儿可有来信?”
“暂时还没有,但以他们二人的性子,想来快了。”
姜天涯点点头,这当头事多繁杂,她急需两人回来帮衬着稳定局面,倘若哪天又如今日这般无缘无故地扣押进去,一时没人帮衬,那可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阿佑,我回屋了,你也回去吧。”
想到此,姜天涯走到阿佑身旁碰了碰他的肩,催促他回屋歇息。阿佑闻言抬眼过来,一张白净的脸无端地显得有些脆弱,姜天涯一时愣神,还没收回的手被他握住,借着些力道起了身。
“好。”他笑道。
姜天涯心念微动,待他站稳当后抽回手,同姜隼招呼了声自顾回屋。闩好房门,姜天涯一时半刻并未去洗漱,她端坐于书桌前,上头摊着那本几乎要被她翻烂了的兵书,略微瞄了眼,从书桌底下的锁着的箱子里翻出一枚由着软帕包裹的物什,平整地摊开,里头躺着林和尘从前赠与她的那两枚发簪。
这两枚发簪搁在一块对比起来,显得前一枚格外的朴素,而后一枚又格外的浮华,可放在今日,她也凑不出能买到这两枚发簪的现钱来。
当初林和尘走后的三个月内,雨水硬是没再多余挤出一只手的次数,当年耕种不利,又受战事连累,饥荒就此开始。北回镇中人半数提前跑路,半数观望留恋,而姜家相关的数户人家硬是拖到了最后才开始启程。
那时她提笔滴墨,却不知要写什么——举家搬迁逃难,究竟要去往何处,谁能预知?而倘若一言不发地送封信过去,林和尘收到会如何?他那时走后杳无音信,姜隼只能根据战事猜测他人在何处,情绪好不好不知晓,但危险是必然的。若他收到信后生气事小,连累状态事大,倒不如不写的好。
于是一别匆匆,数户人拖家带口辗转南下,途中遇了不少贼寇逃兵,甚至还有同样逃荒的人看上他们的家当。于是免不了拼死抵抗,也免不了手沾鲜血。
天灾人祸面前,她们能做的只有护住能护住的人和物。
姜天涯触手摩挲着那枚铜制镶银嵌着绿松石的发簪,想了想,留了这枚放进首饰盒中,另一枚又重新锁了进去。
这日有惊无险,次日一早醒来,便有不少女徒弟伙计伙计问候,姜天涯如今的院子比从前大了不少,一群人过来也不觉得拥挤,也不必放着外头的男伙计。
她拖着椅子坐到廊下梳洗,同她们开着玩笑,“你们老板我厉害的很,怎会有事,放一百个心吧!”
程粟在一旁笑开,“是,老板你最厉害了!”
一群姑娘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却有一人道:“听阿状说,昨日擦黑时,有位叫林先生的人过来了,说是要来提亲呢,可是真假?”
程粟脸上的笑僵了下,她如今也是铺子里得力的铁匠,虽还没到能收徒的地步,地位却不低,闻此严肃道:“咱们老板平日脾气好可以开玩笑,这事却不好开的,你们连这也不清楚么?”
问出那话之人当即自省起来,“我原以为众人都在说道,以为此事只差一星半点了,这才……我再也不说了,老板莫气。”
活泼的氛围一时散了散,姜天涯低垂着眉眼,梳好了头发,这才出声道:“也不必这么煞介其事,那位林先生想来不会来这里了,日后记着便好,阿状是孩子,想说什么就随他去吧。”
她说罢回了屋,程粟低声叫众人离开做事,轻手轻脚跟进去,便见姜天涯正往头上别着一枚从未见过的发簪。
从程粟知晓姜天涯起,便知道她向来不在意捯饬,一心思都在铁……以及后来的林和尘身上,如今的打扮实在是破天荒,叫她不由得震惊了片刻,看着她收拾妥当了,这才将那枚簪子仔仔细细瞧了眼,等瞧见绿松石时,复又震惊了下,半天没开口。
“今日的活计应当定了?”
姜天涯没注意程粟的眼神,起了身便要开始铺子一天的事宜。
“今日是十九,得叫小师弟去渡口打听下可有海船消息。”
程粟回过来神来,“今日的活计已经分发了,至于打听消息的事你放心好了,他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回来时给咱们带些早食,这时辰应当是要回来了。”
“那便好,有劳了。”
两人朝着前院过去,才迈出拱形廊门,便被小跑着过来的豆儿撞了个正着。豆儿年少时营养不良又四处颠簸,比起同龄人身形一倍不止,这会又梳着三丫髻,瞧着愈发像只可爱的团子。
姜天涯顺势将她捞起抱着往外走,问道:“找我?”
“嗯嗯!”
豆儿点着头,将一只比她手掌还大的肉包往姜天涯口中塞,姜天涯咬了一小口,顿觉味道不一般,“你小师叔买回来的?”
“不是他买的,他驾车出去还没回来呢。”
“那是谁?”
姜天涯同程粟对望了眼,话尾时到了前院,不必豆儿回答也知晓了,林和尘昨夜忽然消失不见,这会却换了身浅紫长纱袍,正精致端雅地站在院中,被一群男女伙计围观问候着。
见姜天涯过来,他仿若失忆一般冲她笑了下,随后似瞧见了什么,神色一亮,推开众人朝她走来,“天涯,我买了早食,你口味若没变,应当都是你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