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在江南,他醒过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的样子,至今还记得。那张脸上有疲惫,也有松了口气的痕迹。她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就说了句“你醒了”,好像她千里迢迢赶过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若是非要娶一个人……
她愿意吗?
一路回了齐王府,刚进门,就有人来报,有客来访。
任复礼一进门,顿时脚步一顿。
花厅里有个人正坐在轮椅上喝茶,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笑了笑:“回来了?”
任复礼吃了一惊,快步上前,拱手道:“皇叔祖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皇叔祖摆摆手,“我就是路过,和你说说话。”
“皇叔祖来了多久了?我方才入宫去了,让您久等了。”
“没多久。”他笑眯眯的,看上去很是心情愉快的样子,“我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还要皇叔祖您特意跑一趟?”
任复礼一边说,一边坐下来,等下人上了茶,端起来刚喝一口,就听皇叔祖悠悠地问:“你和俞家那个姑娘,今后是个什么打算?”
任复礼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皇叔祖会问得这么直接。
“皇叔祖说的是什么打算?”
“装糊涂?”皇叔祖看着他一声嗤笑,“你方才从宫里出来,皇帝跟你说了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几分。我既问得出口,你也别想着糊弄过去。”
任复礼顿时沉默。
他不怕皇叔祖知道自己的心思,但他怕这事牵连到俞兰蕊。虽说他和俞兰蕊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尘埃落定之前,他希望俞兰蕊都还有脱身的可能。
转念一想,他就知道知道,这事含糊其辞只怕不行。
皇叔祖是什么人?
他是皇室暗卫的首领,掌管暗卫的时间比皇帝登基的时间都长,太子案那等大事都能替他瞒下来,这样的人物,若是拿俞兰蕊来做文章,他挡不住。
念及此,任复礼顿时放软了声音:“皇叔祖,这事不是我有意要瞒你。只是她一个姑娘家,好好地在书院读书就好,我不想再把她往里头拖了。您也知道,现如今,我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是怕我害她?”
“不,我是怕我自己害她。”
皇叔祖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说来说去,就是不敢认。”
任复礼没有接话。
皇叔祖又道:“你以为你不认,她就能撇干净了?我告诉你,江南那趟子事,行宫那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等到哪天传出去,说齐王身边有个姑娘,孤男寡女在行宫里待了大半个月,你说她还能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任复礼捏紧了茶盏。
皇叔祖望着他,话头一转:“你若实在没这个心,那就罢了。老头子我豁出这张老脸,给她另寻个去处,总比被人糟蹋了名声强。”
说着说着,他就叹气起来:“瞒江南那桩事,我出多少力,你心里清楚。我能瞒到现在,已是尽了全力,往后怕是瞒不住了。到时候,她的名声要坏成什么样子,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任复礼知道皇叔祖是在用话激他。每句话都往他最怕的地方戳,就是要逼他说出那句实话来。
可他还是开了口,他犹豫着低声说:“皇叔祖,这事我不替她做主。她若愿意,我怎么都可以。她若不情愿,那我也不会强求。”
“她怎么想?”皇叔祖的眉头拧起来,“我现在问的是你怎么想!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任复礼说完这几个字,又沉默了。
皇叔祖端详着他的脸,忽然冷冷地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对你来说,她的想法比你更重要?”
任复礼没有答话。
皇叔祖的耐心显然是到了头,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我问你,若是她愿意,杀了你也可以吗?”
这话问得极重。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叔祖本以为任复礼会犹豫回避,说些场面话来圆过去。
可他没有。
他抬起头来,慢慢地点了点头。
皇叔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盯着任复礼看了很久,他目光从凌厉变成复杂,最后化成满脸倦意。他靠在轮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彻底失算了。”皇叔祖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声音低得任复礼也只能勉强听到,“你小子就是个疯子。”
任复礼没有反驳没,心底甚至还有几分认同。
自己早就疯了,在行宫里日复一日被囚于小小的房间里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皇叔祖揉了揉眉心,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罢了。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安排。”
“你不用担心。老头子活到这个岁数,还不至于害人。”
说完,他拍拍手,立刻有人进来,推着他出了门。
任复礼坐在那儿,想着皇叔祖方才的话,很是犹豫。
皇叔祖说的安排是什么?他要去见俞兰蕊,还是要去见皇上,还是要做什么别的打算?
越想越觉得不对,背心渗出一层细汗。在厅里来回走了两趟,他终于停下来,望向门外。
他觉得自己应该和俞兰蕊说一声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