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兰蕊跟着陆夫人出了书院，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又穿了两条街，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漆掉了大半，没有石狮子和匾额，瞧着就是寻常人家的住处。

陆夫人上前叩了叩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陆夫人低语了几句，那人便把门让开了。

“进去吧。”陆夫人侧过身，“首领在里头等你。”

俞兰蕊跨过门槛。身后木门合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夫人没有跟进来。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中间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正对大门那间屋子敞着门，光线有些暗。

她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是皇叔祖。

听到脚步声，老人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声：“来了。”

俞兰蕊站定，行了个礼：“见过前辈。”

皇叔祖转过轮椅来，看向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停，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俞兰蕊站在那里，任由他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笑了一声：“怎么不叫我皇叔祖了？你胆子倒是不小。”

俞兰蕊抬眼看他，心里头明白对方是在说什么，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

皇叔祖把手搁在膝盖上：“你知道我叫你过来干什么？”

“也只有江南的事了。”

“你倒是心知肚明，”皇叔祖慢悠悠地说，“这事江南行宫那边，早早地报了上来。太子出事之后，有个姑娘昼夜兼程赶到江南去照顾一个男人。你说，这人胆子大不大？”

俞兰蕊微微一笑：“自然是大的。”

“不怕？”

“怕什么？”

“千里迢迢跑过去，路上出了事，连替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当时没想那么多。”俞兰蕊道，“只想着要过去。”

皇叔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他没有再说这个话题，沉默了一瞬，像在斟酌什么。

俞兰蕊这才有些好奇地开口问：“我以为这事您早就知道了，怎么今日才来问我？”

皇叔祖收回目光，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不怕人问，现在看来，倒是怕的了？要不是有人帮着遮掩，你以为这事能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

说完，他话头一转，问：“你想嫁给他吗？”

“此事是否为之过早？”任复礼惊讶地看向对面的皇帝，“臣弟还在孝期。”

“朕知道。”皇帝摆了摆手，“朕说起此事，也不是让你现在就立刻成亲。只是先看着，挑一挑，心里有个数。免得孝期满了，合适的姑娘都先定了人家，到时候你再挑，就挑不着好的了。”

自己这个弟弟，本就是在行宫里浪费了十几年，朝堂之上又没有什么功绩，本就不会有什么好人家看中他，若是再迟一些，年岁大了，就更挑不上了。

底下任复礼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皇帝见他这幅表现，又道：“你是朕的弟弟，婚事不能太马虎。你自己先看看，若有中意的，跟朕说一声就是。”

任复礼拱了拱手：“皇兄厚爱，臣弟感激不尽。只是臣弟此前并未想过此事，一时也不知从何挑起。”

“无妨。”皇帝打断他的话，“此事朕已让皇后帮你看着。她识得的姑娘多，精挑细选，一定给你挑个好的。”

任复礼心里头一下子明白了。

让皇后替他选妃。一来给皇后找点事做，省得她整日想着太子的事，在宫里闹得不安生。二来做个样子给外头看，他没有苛待这个弟弟，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

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任复礼立刻躬身道：“臣弟遵旨。”

皇帝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任复礼出了御书房，内侍在前头带着路，两人一同沿着宫道往外走。

天色有些暗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影子与光交界的地方，走得很是犹豫。

他不打算成亲，至少现在不想。

在行宫里关了十七年，他对这个世界至今有种纯然的陌生感，甚至于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在做梦一般。

这样的前提下，他不想把自己的日子再跟一个陌生人绑在一起。

娶一个不知根底的人放在身边，日日相对，面和心不合，她心里头想什么他不知道，他心里头想什么也不能让她知道。那样的日子，光想一想就觉得累。

可皇帝说让皇后办，那就是一定要办。他推不掉。

若真要挑一个人出来敷衍过去，那最好是挑一个不会给自己添麻烦的。

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俞兰蕊。

如果是她的话。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想。

可有些事，终究是在心底生了根。

坐上马车的时候，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这个上面去。

俞兰蕊于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她和自己一样，都是有着在这个世界说来算得上是奇遇的人。

他说的那些事，旁人听了只觉得是疯子呓语，她不但听得进去，她也愿意相信。

两个人彼此之间都知道对方真正的一面，都愿意相互成为对方的助力而不是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