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里安静了半晌。
任复礼端着茶盏,一脸茫然地看过去。
皇后那句话问得突然,他一时摸不清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只能先稳住,反问道:“什么俞家?”
他发现,皇后正看着他,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等她发现任复礼的目光里带着真切的茫然,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太子太傅的俞家。”
任复礼眉头舒展了些:“原来娘娘说的是俞太傅府上。不过娘娘误会了。臣弟与俞家并无往来。”
“没有往来?”皇后挑了挑眉,“可有人跟我说,俞家姑娘和你情投意合。”
任复礼心里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只笑了笑:“不知娘娘听谁说的。臣弟在京城住了这么久,连俞太傅府上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又哪里认识了什么太傅家的姑娘。这样说,也不怕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被太傅家里头打上门去。”
皇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任复礼也坦然回视,镇定自若。
过了片刻,皇后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是吗。那定然是开口的人胡言乱语了。”
她随意地换了个话头:“不过,此前你皇兄让我给你挑妃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皇兄跟臣弟提过一句。”
“他倒是轻巧,一句话就把差事丢给我了。”皇后问,“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高矮胖瘦,文静活泼,心里总该有个数。”
任复礼闻言,略带羞涩一笑,说出的话却全然是神色不同:“臣弟暂时无心于此。”
“无心?”皇后挑了挑眉,“太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太子妃已经进门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笑容从她脸上褪去,像是潮水退去一般,留下一片荒芜的沙滩。她看着面前的茶盏,目光忽然变得空落落的,好像透过那盏茶盏看见了别的东西。
坤宁宫里又安静下来。
任复礼坐在那里,也不曾出声安慰,不过片刻,就听到皇后重新开了口:“老二最近倒是老实,也是,被皇帝关在宫里头了,不老实又能怎么样。上书请罪的折子写了一份又一份……”
她说到这里,冷笑一声:“这是心里头藏着奸,要不然,何必这样惺惺作态。”
任复礼没有接话。皇子的事,他没有资格评价。
皇后又道:“老四运气不好。好好地待在府里读书,也能被人下毒。太医说再晚一刻钟,人就救不回来了。”
她的语气低了下去:“听说是老三动的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完这句话,她又沉默下来。
任复礼看见她的手指搭在茶盏上,紧紧地捏着,仿佛握着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用力。
“我有时候在想,”皇后慢慢地说,“这些人,到底想要什么。”
她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光很亮,树影投在窗纸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太子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该护的时候,他也护着。可他们还是要他死。”
“明明老二动了手,也被查出来了,可他现在还是被关在宫里头,无事发生。”
她转过头来,看着任复礼惨笑:“你知道皇帝跟我说什么吗?他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老二已经认错了,总不能真把他怎么样。”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我的儿子,已经变成了一堆灰。”
任复礼垂着眼,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
某个瞬间,他却忽然想起,上辈子的自己死后,母亲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怨恨一切的样子?
“老四中毒的事,你说奇不奇怪。老三和老四无冤无仇的,他为什么要对老四下手?就算他想争那个位置,老四才十二岁,挡得住他的路吗?可要是这事不是老三做的,那会是谁做的?”
她抬起头,问任复礼:“你说呢?”
任复礼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臣弟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皇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你倒是谨慎。”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累了。
“皇帝让我给你挑妃子,那我就挑。你要是有喜欢的,跟我说一声,我也不做那种棒打鸳鸯的事。”
她转过头来,目光变得锐利:“还有,你真的不答应我吗?”
任复礼垂下目光,拱了拱手,没有答话。
皇后看着他的表现,惨笑一声,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去吧。”
任复礼起身行礼,退出坤宁宫。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屋檐在日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像是一只蹲伏的兽。
俞兰蕊穿过树荫,往课室的方向走。
走到拐角,她听见前面有人在小声说话,语气十分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