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宣和从外头进来,看见皇帝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像一张纸,一眼望过去,连半点血色都没有。就算是他进来了,皇帝也没有动,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一个方向,视线落在空中。
苏宣和恭恭敬敬,小心地上前问道:“陛下可要传膳?”
皇帝没有答话,他又唤了一声,后者才像是被什么地方拽回来一样,缓缓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苏宣和一见之下,心中顿时一惊。皇帝看过来的那一眼里,带着深深的死寂。
“去请皇后过来。”
扶着手,苏宣和按捺下心中的震惊,应一声退了出去,殿中又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坐在那,手指捏着扶手,几乎要将扶手捏碎一般,异常用力。
半个时辰前,宫外送来了消息,江川死了。
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钝刀一样在割他的心。
纵然是此前已经厌弃了这孩子,可此时此刻,他想起来,还是小时候,江采薇抱着江川站在门口的样子。
那孩子眉眼和他如此相似,虽说长大了,越大越不像话。赌坊,青楼,杀人……他替他擦了多少回屁股。
他嫌弃这个儿子上不得台面,丢人,可说到底,对方也是他自己的骨血。
可如今这个骨血也没了。
皇帝闭上眼,脑子里纷纷乱乱的,止不住地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太子死了,老四差点被毒死,而今自己养在宫外头的江川也死了,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人专门盯着他,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
他忽而想起行宫里的那一夜。
太上皇躺在地上挣扎着,对着他拼命眨眼,想求他去请太医过来时,他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盯着对方,面无表情。
他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太上皇挣扎、抽搐,最后不动,呼吸声重重到几乎消失于无踪,最终睁着眼没了气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死不瞑目。
是在恨他吗?
是的,一定是。
皇帝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暗看不见的手按在水里,怎么挣扎都浮不上来,几乎无法呼吸。
父皇啊,你若要报复我,报复我对你见死不救,那就落到我身上。那些孩子又有什么错呢?他们身上也流着你的血,他们也是你的孙子。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皇后到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皇帝几乎没认出她。
自从太子死后,两个人并未好好见过一面,每次相见不是吵架,就是不欢而散。再后来,他便再没有主动去看过她,两个人同住一座皇城,却像是隔了天堑。
而今她过来了,皇帝才头一回认认真真地打量她。
皇后瘦了,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是风一吹就会飘起来,那张脸上瘦削下来,颧骨高高的凸起,原本保养得宜的黑发里已经多出了大半的灰白。
她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枯萎只在朝夕之间。
那一瞬间,皇帝心中涌上无言的酸涩。
他忽然觉得自己懂她了,丧子之痛居然如此痛苦。他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一下皇后,至少她还有自己这个夫君。
皇后没有给他机会,她行过礼,直起身来,第一句话便是:“陛下何时发落二皇子?”
皇帝想要说的话便被堵了回去,面前的皇后目光冷硬如铁地看过来,看不出半分商量余地。
“此事还在查。”皇帝压着火气道。
“还在查?”皇后冷笑一声,“第一次刺杀就是他作为,陛下还要查什么?等他把老三老四都弄死了,再把臣妾也杀了,就算是查清楚了吗?”
“你少说两句。”皇帝闻言顿时沉下了脸。
“臣妾若是少说两句,那谁来替我儿发话?”皇后上前一步,直直地盯着他,怒道,“陛下,他杀的是储君,是你的嫡长子。你今日不处置他,来日处置的可就是你了!”
“休要胡言乱语!朕说了,此事还在查!”
皇后陡然拔高了声音:“这要查到什么时候?他第一次动手,你不过关他到现在,而四皇子被人下毒,你也还在查,我儿走了,你也还在查。你在等什么?等他们把你所有的儿子都杀光,你再敢动手?”
皇帝猛地拍桌而起,手拍在桌上,一声脆响:“你当真不想处置他?朕何尝不想?可而今刺杀一事,到底是谁所为都没有查清楚,老四中毒的案子也没个定论。朕若只凭一腔怒气就动了手,朝堂之上的人会如何说?天下人又会如何说?”
“天下人?”皇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了一声,却比哭还难听,“陛下还在乎天下人怎么说?你的儿子一个接一个的出事,还在乎旁人的主意?你这样是非不分,总有一日会被自己的儿子反噬的。”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了皇帝的心口。
他突然间想起了江川,他连名分都不敢给的孩子,无声无息的死在巷子里,到现在还没有查出动手的人是谁;太子变成了焦黑的残躯,最终从废墟里被人挖出来;四皇子而今中毒后躺在病床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被自己的儿子反噬……
他已经在了。
突然间,他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人捏住了一般,闷疼得喘不出气,一阵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接一阵的发黑,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桌沿,却抓了个空,身子一晃,险些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