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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闹钟响起,顾流安准点起床。

卧室里一片昏暗,窗帘将夏日的日光死死挡在外面。

回北京后,庄望舒渐渐变得开朗起来。顾流安不清楚这是庄望舒的伪装还是他真的有所好转,他不敢赌,于是决定先陪在他身边,仔细照顾他。发布会的事他已全然知晓。他理解顾津明的想法,但这不代表认同。他不需要庄望舒作为炒作的焦点,也不担心媒体窥探他的隐私——他早就不是那个失去母亲受到巨大打击的孩子了。

换好衣服下楼,洗漱台上的镜子映出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八月十七号,那个被顾津明定下的发布会日期,像是一个倒计时,在每个安静的缝隙里发出滴答声。

外面的空气还带着夜里的凉意。顾流安穿过胡同,皮鞋踩在青砖上,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

李叔的早餐铺已经冒起了白烟。大铁锅里滚着白粥,蒸笼揭开的瞬间,大片浓白的雾气将李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熏得模糊不清。

“流安,今儿个起得早啊。”

“李叔,还和和昨个儿一样,一屉三鲜包子,两根油条,两碗豆浆。”站在炉子前,看着热油里翻滚的面团,迅速膨胀,然后变成金黄。顾流安不禁想起昨天庄望舒吃油条蘸豆浆的模样。

拎着早餐往回走,快到家院门口时,顾流安的脚步顿了顿。

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人,黑色的旱烟袋在青砖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旱烟的火星在清晨的微光里忽明忽暗,一缕辛辣的青烟散开,在老人的旱烟帽周围绕了个圈。

“您今儿个有何贵干?”顾流安在几步外站定,手里的保温袋微微一沉。

“昨个儿晚上我梦到谈林了。”王大爷没抬头,眯着眼看那缕散开的烟,粗糙的手指抚摸着烟杆,指缝里满是洗不净的烟垢。

王谈林。

顾流安垂下眼睑。这个名字在顾家是一道结了痂的疤,稍微碰一下,就能扯出老一辈人几十年的血肉模糊。他没见过王谈林,唯一一次,是看到王大爷坐在大栅栏的马路牙子上,对着一张边缘泛黄、折痕发白的黑白照片发呆。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旧式的的确良衬衫,笑得牙齿很白。那是母亲日思夜想的人。

“这么些年了,”王大爷有意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才慢吞吞地吐出来,“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老人的肩膀有些佝偻,老旧的衬衫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好,那我待会儿给二老打个电话,看什么时候过去方便。”顾流安看着脚下的一块青砖。

“不用了,就今天吧。”王大爷掐灭了烟,烟头在石阶上碾了碾,留下一道淡淡的焦痕。他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去老朋友家坐坐而已,不用搞太大阵仗。”

话是这么说,但顾流安还是趁对方不注意,摸出手机,快速地给郊区负责照顾姥爷姥姥的刘伯发了一条短信。

推开院门,正房的门还紧闭着。顾流安把早餐放在餐厅的柚木长桌上,白瓷碗和桌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刚指过七点半。

还没等他走到客房门口,院子里突然响起了沙沙的电流声。王大爷裤腰上别着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动了,调频的旋律晃了晃,最后定在了一段高亢的唱腔上——不是平日里咿咿呀呀的慢板京剧,是现代样板戏《智取威虎山》。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粗粝的男高音在四合院的小天井里撞击,震得花架上的吊兰叶子微微发抖。顾流安小时候听姥爷哼过这段,姥爷哼的时候,总喜欢用那只受过枪伤、有些变形的右手在大腿上拍着板眼。

“您老先歇歇吧,今个儿有您唱的。”顾流安折返回院子里,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往客房紧闭的木窗上扫了一眼。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庄望舒站在门槛里,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身上的棉质睡衣有些宽大,锁骨在领口下若隐若现,皮肤透着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眼神有些失焦。

王大爷先去了前厅。而顾流安则上前一步,掌心握住庄望舒单薄的肩膀,把人带进了离得最近的餐厅。

“咔哒。”

空调的开关被按下,冷气带着轻微的嗡嗡声从顶棚灌下来,很快将早晨那点潮热冲刷得一干二净。

顾流安把还冒着白气的豆浆推到庄望舒面前,又把一根刚出锅、还泛着油光的油条递过去。庄望舒没接。他坐在椅子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顾流安。

顾流安踟蹰片刻开口道:“今天我要去一趟姥爷姥姥家……这件事没提前跟你商量,是我的问题。我知道这很突然,但还是想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眼睫颤了颤,像受惊的小鹿似的身体往后缩了微不可察的一寸:“我吗?会不会不方便?”他转过头,视线穿过餐厅的雕花木窗,落在前厅那个隐约的人影上:“是他老人家说要去的吧?”

餐厅里静得只能听到空外机的轰鸣声。

顾流安看着庄望舒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他没有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了滚:“其实昨天的话也不单是客套。姥爷姥姥确实想请他。他们是多年战友,因为我母亲的事和一些陈年旧事,明明都在北京,却几十年没见过面。年纪大了,想起往事总觉得伤感,但又都放不下面子。我本想在中间调和,但昨天冒然提起,是我思虑不周。”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期间,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庄望舒,试图在那片幽深的黑色里找到一点起伏。他不希望他们之间有父母当年的影子——那些因为“保护”而产生的隐瞒,最后都变成了擦不掉的血迹。

由于并非节假日,黑色的轿车在四环路上开得平稳。北京的天空呈现出一片寡淡的灰蓝色,两旁的国槐飞快地向后退去,叶片如羽毛般在风里翻卷。

顾流安握着方向盘,右眼皮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几下。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后视镜里,庄望舒正看着窗外,侧脸隐在车窗贴膜的暗色里,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石膏像。

“我没关系。”他当时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只是跟你一起去……真的合适吗?”临行前,庄望舒迟疑的话语言犹在耳。

那种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置于局外人的试探,像是一根细小的钢针,精准地扎进顾流安的心口。顾流安当时闭了闭眼,硬生生把那股翻涌上来的自责压了下去。

他想起方才自己的回答:“庄望舒。”顾流安抬起头,这件事是我提的,有顾虑应该由我来考虑。更何况,你现在是我的恋人,方便与否,是我说了算。”

车子驶入郊区的别墅区,轮胎在碎石路面上碾出沙沙的声音。

停好车,王大爷已经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他似乎对这里的每一条草木砖石都无比熟悉,黑色的布鞋踩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没等佣人引路,便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往大门走去。

一名年轻的佣人走过来,看了看顾流安,又看了看站在车门旁、略显局促庄望舒,作势要引庄望舒去一旁的偏厅休息。

庄望舒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脚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刘伯,不用管我们。”顾流安顺手关上后备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着正从大门走出来的老管家,“先找人把后备箱的东西拿上去,待会儿我们一起上去。”

那个年轻佣人闻言退了下去。庄望舒死死抿着的嘴唇终于松开了一些,胸口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老宅的餐厅里拉着厚重的丝绒窗帘,虽然开了灯,光线依然显得有些黏稠。

顾流安坐在黄花梨木的餐椅上,面前是一碗炖得软烂的燕窝。姥姥正拉着他的手,一声声叫着“小安”,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有些颤抖,指甲修剪得极为整洁。顾流安配合地微笑着,脊背挺得笔直,熟练地应对着那些关于工作、关于身体的琐碎询问。

他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名流晚宴上长袖善舞,可坐在这里,面对这些毫无保留的血缘热情,他却觉得浑身僵硬。他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夜里巡逻的守夜人,突然被拉到了烈日底下。

王大爷对于这种温情场面稍显尴尬,等众人简单的寒暄过后,便催促让顾流安的姥爷姥姥赶紧落座。

落座后咳嗽了两声,老人的视线转到了庄望舒身上。

简单询问了庄望舒的名字后,几人便继续转了下一个话题。

姥姥问庄望舒:“望舒,你这次来北京待多久?有空让流安多带你转转。他难得带朋友回家,小时候多是些世交的孩子。长大后担子重了,见我们的次数少了,就更别提带人回来了。”

顾流安听出姥姥话里的意思:看似是在关心庄望舒,实则是想旁敲侧击他现在的生活状况。顾流安原本打算替庄望舒接过话茬,却还是被庄望舒赶了先:

“我和他是大学同学。他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朋友挺多的。”

“就是啊,我也说了,我在外很受欢迎的。”顾流安笑意盈盈地看向庄望舒。眼神里不仅是感激,更多的是看着他笨拙地替自己解围的悸动。

他明白:过度的关注与问候对于现在的庄望舒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担心庄望舒紧张,他自然地抚上他的手背,体温交换的瞬间,怦然心动在此刻具象化。心脏像是要迸发般快速跳动,顾流安只得强压下这份悸动,低声道:“习惯了就好。你要是觉得闷,等会儿带你去走走。”

聊着聊着,王大爷提出饮酒,顾流安这才知道姥爷近来身体不佳的消息。除了庄望舒,他对旁人情感总是很淡。但适时的关照是必不可少的。他决定等晚点与刘伯联系,询问姥爷病情的具体情况,然后再带他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好叫大家都放心些。他猜到老爷子大概是身体不舒服,但不想跑医院,这才戒了酒,不然姥姥也不会做得这么绝。

许是年纪大了,老人们絮絮叨叨半天,话题又不经意间转到庄望舒身上。

王大爷突然抛出一个问题问庄望舒:“你昨个儿说,你姥姥是小百花越剧团的?”

“嗯,她唱旦角。”庄望舒那片刻的犹疑让顾流安初见端倪。他明白庄望舒并不想提起此事。刚思索着该找理由借机带他离开,就听见姥姥接着道:“我九几年去杭州工作,当时还去看过一场,没准见过呢。她叫什么名儿?”

“叶淑仪。”说完这个名字,庄望舒便低下了头。顾流安看不清他的表情。很快他听见庄望舒继续道:“她今年在世的话,应该是六十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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