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凝固,即便圆滑如顾流安闻言也怔愣了一下。
先是顾流安姥爷出面打圆场,然后安慰低声安慰一旁的妻子。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庄望舒缓缓抬头,淡然一笑:“生死是人间常事,或早或晚,总是要经历的。”他的语气让人听不出他内心的波澜。
环境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顾流安借机提出带庄望舒出门转转。
阳光房里的空调是刘伯提前调好的,隔绝了外面的蝉鸣,只有一片清冷的白光。
顾流安站在黄花梨木的茶台前,手指在几只青瓷茶盏上抚过。烧水壶发出沉闷的轰鸣,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将他的面孔隔绝在另一侧。他用茶夹夹起茶盏,在沸水里滚过,动作优雅而繁复,像是在完成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味道如何?”他把一盏澄澈的清茶递到庄望舒面前。
庄望舒接过去,轻轻抿了一口,茶叶的苦涩在空气里散开:“我不太懂茶。不过你泡的,好喝。”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顾流安看到,庄望舒端着茶盏的手指,正在以一种极小的频率不停地颤抖着。
回程的路上,车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连排的霓虹灯在车窗上连成一条条红色的血线。顾流安把车开得极快,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到家时,太阳已经彻底沉到了西山后面,只留下一抹妖冶的紫红色。
厨房里,庄望舒拉开冰箱门,冷气扑了他满脸。他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格子,转过头问站在玄关的顾流安:“你想在家里吃吗?”
“可以,但家里没吃的。你要是在家吃,我现在叫人送新鲜食材过来?就是可能会晚一些。”顾流安一边解开衬衫的袖扣,一边往厨房走。
读懂庄望舒一瞬的犹豫,顾流安无奈笑着解释:
“不是找徐淋,我叫外卖,找人把食材送过来。”顾流安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相熟的生鲜经理的电话。
食材送来得很快。
庄望舒接过那个巨大的泡沫箱,一言不发地拎进了厨房。顾流安没有影响他,独自去客厅休息。
正当他刚准备坐在沙发上休息时,手机忽然振动。屏幕上躺着一条徐淋刚发来的消息:【澄清发布会定于八月十七日早九点,益田喜来登。】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直到厨房里传来黄油在热锅里化开的滋滋声。
晚餐是两份西冷牛排。庄望舒把盘子放在大理石餐桌上时,刻意把其中一份边缘有些微焦的留给了自己。
“尝尝。”
顾流安看着他。庄望舒的右手握着刀子,在牛排上切了一下,却因为走神,刀刃在瓷盘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叫。
顾流安故意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叉子放回了桌上。
“走神了,不好意思。”庄望舒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收回手,含糊地解释了一句,便低头去咬那块切得并不均匀的牛肉。
顾流安看着他咀嚼的动作,那张好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吞咽一些没有味道的塑料。
“我想知道,你在瞒什么。”他知道这个问题今天终究会不了了之,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庄望舒的侧脸,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有些低平,不带多余的起伏。
庄望舒的手指颤了一下。他像是被这声音惊动,眼睫飞快地扑闪了两下,随后把目光投向空荡荡的餐盘:“我在想怎么改进会更好吃,下次再给你做。”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定格。头顶的吊灯在实木长桌上投下大片阴影,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远。
“煎老了,下次一定……”庄望舒把头埋得更低,伸出叉子去拨弄盘子里早已冷掉的碎肉,金属与瓷器摩擦,发出刺耳的、细碎的声响。
顾流安看着他。那只叉子在盘子里无意义地打着转,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昆虫。他突然笑了,嘴角挑起一个惯常在商务酒会上见到的弧度,客气而笃定:“好了,逗你的。快点吃吧。等会儿放洗碗机里,我来洗。”
庄望舒停下动作,满脸茫然地抬起头,嘴唇微张。
“怎么,不会你真的瞒着我干了坏事吧?”顾流安朝后靠了靠,点燃了一支烟。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中间升腾起来,将彼此的面孔都熏得有些模糊。
“没有。”
回答来得太快,甚至带着点尖锐的尾音。顾流安不忍心逼他,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那就好喽。”他转过头,目光环视四周,不经意地在泛着冷光的酒柜上停顿了几秒,“好像少了点什么。”
“酒柜里的酒……可以尝尝吗?”
那是这一整天里,庄望舒第一次主动提出请求。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进水里的枯叶,激不起半点涟漪,却带着固执的下沉。
“酒吗?我没问题,你呢?”他明知故问道。
“我也想喝点。”眼前的人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
黑皮诺的木塞被拔出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紫罗兰和覆盆子的香气在昏暗的房间里横冲直撞。顾流安站在吧台后,看着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器皿里缓缓流动。
他端着酒杯走回去,放在庄望舒面前。
“在想什么?”顾流安问。
庄望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精让他的双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潮红,“在想这酒。”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失了白日里的清明,多了几分湿润的朦胧,“很好喝,像是咬破一颗带着晨露的红樱桃,汁水渗进舌尖,又有一阵风把紫罗兰的香气吹进喉咙里。”
顾流安盯着他微微失神的眼睛。那双眼里装着很多东西,多到有些臃肿,却唯独没有顾流安的倒影。他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庄望舒,有时候我觉得你像这酒里的清亮,却硬得让人捉摸不透。你总是把门关得紧紧的,我得拿着钥匙在门口晃悠半天,你才肯开条缝。”
庄望舒没有应声,只是把玩着空了的酒杯。
“王大爷今晚留宿,姥爷姥姥一定很高兴。他们之间的那些坎儿,总算是有个开头了。老人家的事,那是岁月的债。”顾流安把视线移向窗外。外面的夜色已经彻底压了下来。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动了动,缓缓朝庄望舒的方向挪了过去。两人的距离不过十几公分,却像隔着一条无法泅渡的河。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他的指尖只是极轻地擦过庄望舒手背上的皮肤。
很凉。
“我们呢?庄望舒,我们要还的是什么债?”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那盏微弱的感应灯投射过来一缕残光。
他希望自己醉了。
将洗净的餐具一件件码进橱柜,骨瓷相撞,声音清脆。阳台的玻璃门开着,庄望舒单薄的身影融在浓重的夜色里,像是一幅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剪影。
顾流安擦干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从后面环住了那个瘦削的肩膀。怀里的人明显地僵硬了一下,脊椎骨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即将折断的枯木。顾流安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手臂的力道,将下巴埋进庄望舒的颈窝里。那里有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沐浴乳香气,却夹杂着一丝洗不掉的、属于深夜的冷意。
“起风了。”顾流安在狭窄的空隙里低语。
“是啊,要下雨了。”庄望舒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顺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树影,看着什么极远的地方。
第一滴雨水终于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一声沉重而清脆的脆响。紧接着,无数的雨点连成一片,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了一片沉闷的轰鸣之中。
顾流安把头埋得更深,闭上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融入那阵越来越密的雨声里:
“无论发生什么,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