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燃起的一根蜡烛映照出屋中影影绰绰的一方天地——
毁坏的梁柱,翻倒的家具,脚边爬过一只黑壳虫,眼前之景是陌生且虚实不定的,鼻尖充斥着腐朽发霉的气味。
这是何处?自己不应该是在卧房安睡吗?
屋外雨声不歇,不时闪过几道白光,将屋内照得瞬间通亮,随之而来的厚重雷声震得破洞的窗户嗡嗡作响。
在一片哗然的雨声中蓦然听到马蹄声以及盔甲摩擦的哐啷声,起初以为是幻觉,但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马喷鼻息的呼哧声。
傅令舟的目光逐渐犀利起来,背脊不自觉挺得笔直,一如他紧绷的神经。
蜡烛不知何时熄灭了,屋内陷入昏暗中,与此同时那个声音也消失了,耳边只余下喧嚣的雨声和自己急促的呼吸。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照亮了他瞬间惊惧的脸,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若没有看错的话,方才窗纸上映出了一个骑着马的高大身影。
之后,雷鸣般炸响和连续闪电接踵而至,忽明忽暗中他看清楚了:那人穿着甲胄,缓缓举起手中的兵器。
那件兵器俨然是……方天戟!
傅令舟神情遽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手持方天戟,身被甲胄,这不免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是梦吗?为何如此真实?
傅令舟脸上渐渐浮现出悲恸之色,恍惚间又想起二十多年前与他初遇时的情景。
那年进京赶考,路遇山匪劫道,因不愿将身上仅有的几两碎银交出,让山匪起了杀心。
正是生死一线之际,忽感地面震颤,便闻蹄声雷动,转身一看远处旌旗猎猎,绵延数里,这是大军班师回朝。
前头一人披坚执锐,纵马疾驰,眨眼便至眼前,同时递出一柄方天戟,厚重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公子,你没事吧?”
自己刚要回话遭遇歹人,转头却见山匪早已不知所踪,只好扶着戟起身,恭敬一揖:“多谢将军。”
“公子也是要进京?不如随大军一起?”
他满是风霜的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意,虽然眉宇间藏着杀伐之气,但却不会让人产生惧意。
自己与他素昧平生,照理说不该同行的,但不知为何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一路上他都十分健谈,与印象中冷硬粗鄙的莽汉武夫不同,他虽然身为将领,但却侃侃而谈,眼界之广、见识之深即便身为举人的自己也自愧弗如。
这一路,听着他讲着岭东的风雪、江南的水韵、疆北的大漠孤烟,仿佛亲历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对于几十年如一日囿于一张书桌的自己,无疑受益良多。
虽然路程短暂,但这一段际遇却长久地留在心中。
后来自己高中榜眼,那人送来贺礼,是一对玉石镇尺,上面雕刻着花鸟鱼兽的纹样,背后题字“尺寸间书写天地,方正间挥洒风流”,于是乘兴绘下一幅疆北跑马图,将他口中所述的大漠长河,落日斜阳尽数绘于纸上,以此图回赠予他。
再次见他却是在西市法场,一代英豪当众被施以极刑,行刑过程不闻他一声哀嚎惨叫,直到血尽人亡。
他的族人皆被斩首,无人为他收殓骸骨。他的罪名深重,朝中与他交好的官员都不愿出面为他安排后事。
自己有心为他安葬却也担心被人参奏,只能私下给收尸人一笔钱,将他的尸骨从乱葬岗上运出,在一处僻静之地为他筑坟立碑。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以为这些事早已深埋心底,再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没想到今夜他竟然入梦而来。
又是一道惊雷划破天际,伴随着破门的声音,一人一骑迈过门槛,闯入他眼中。
傅令舟顿时如鲠在喉,这一刻他忘却了恐惧,直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
明暗之间,只见一个穿着染血盔甲、面目模糊的将军朝他看过来,座下的马儿踢着蹄子,不耐地原地踱步。
傅令舟从他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逐渐与记忆中的那人重叠在一起。
某一刻,情绪如山洪暴发,冲破堤口,心中的某处轰然崩塌,这个年过五十的中年男子忽然潸然泪下。
将军的脸上似是露出惊诧之色,头颅略微向外侧了一下,然后翻身下马,一步步向他逼近。
方天戟别在身后,在地上划上一道尖细的擦痕,发出刺耳的声音。
高大伟岸的身躯停在他眼前,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让人作呕。傅令舟感觉身体已经不能动弹,眼珠子也无法转动,额间早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眼看着将军高高举起手中的方天戟,便要挥下取人性命。傅令舟在惊惶中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不过捻指间,他便变换了眼色。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装神弄鬼冒充他人?”极其冷静的声音随着雷声落下,带着深重绵长的余韵。
将军放下手中的方天戟,侧过身子,傅令舟这才看到他身后站着一人。
那人面带浅笑,拱手一揖:“下官沈清识,见过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