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跟着肖玉一路行来,实在是大开眼界。
他久做捕快,很知道流放边关的犯人是什么待遇:普通人在路上便要倒下两三成,在流放地的第一个冬天,又要冻死三四成。至于活下来的人,日常饥困苦寒,鞭笞折辱,都并不稀奇。为此,神侯府为他们师兄弟都多带了些银钱,便是叫他们能贿赂看守和地方官员,少受些罪。
结果,这一路他所带的银钱都没派上分毫用场,倒是肖玉不断地为他塞了不少东西:从库房领了枕头被褥,领了日常的两三套衣服,还发给他一块临时的腰牌,说是凭着此牌,县衙可以管他的一日三餐。最后肖玉领他绕到后面离衙门不远的一处阔大宅院,推门而入,带他到东首一间偏房。
“住这儿的人不算多,还空着的床你可以随便选一张。”她说。
屋内原先什么样子已然不可考,从甚是讲究的雕花窗棂和彩绘房梁来看,应当是什么精心布置过的富贵人家大宅。如今却已完全改成了军营里的模样:空荡荡的一间屋里靠墙是一溜炕床,上面间出可供三人睡的铺位,对过是三个大木柜,其中一个上面挂了一把锁,昭示已有主人。
“和你同屋的叫周大宝,如今是县衙里的差役。生活琐事,你都问他。”肖玉熟练地告诉他,显然将这些注意事项讲过不止一次,“西院住着女子,严禁进入,入则与轻侮妇女同罪。后院住着将军,只有持将军手令或者得她通传才可进入。”
铁手惊道:“这是白羽将军的私宅?”
肖玉道:“是。只是将军惯于独自一人起居住行,说自己住不来这样大的宅院,隔出大半边来给了我们住。”
铁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与士卒同吃同住,这是典型的军伍做派,但在本朝的官员之中却是从未听闻。将自己的房屋分给手下,更是拿出来扬名都要被人说姿态太假的地步。但他竟从未听说这一桩事,肖玉也只将它作一件平淡无奇的事情来讲,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这近乎古圣贤之举,看来这清池县从上到下,居然真不觉得这是一桩可以大扬善名的事情。
这显然有违常理、不合规矩。可是当不合规矩的事情十件百件地堆在一起,倒教人不知道说什么话了。于是铁手没再问什么,只是将满手提着的衣被堆上铺位。他动作利索,没几下将东西归置出个大概,肖玉在门口问他:“从这儿回县衙的路,你还记得吗?”
铁手道:“自然记得。”
肖玉道:“好。你换件衣服,过来找我。”
然后她转身便走,居然就这样将铁手丢在身后。铁手急追两步,问:“等等——肖主簿,铁某人还是戴罪之身,难道不需要派人看守?”
他语气很是严肃,肖玉回过神来,见铁手眉头紧皱,质问道:“流放边关的人犯,难道只要能够识文断字,都是这样安排?如此失于看守,疏于吏治,不免生乱。军营当中或有军法约束,治理一县,却断不能如此行事……”
肖玉盯着他,忽而一笑。
“你不是还说你是戴罪之身?”她有些好笑,却并无恶意地反问,“如今却来教我们将军如何治理一县?”
铁手一时哑口。
这话并非当真无可辩驳,但肖玉或戚白羽已经下定决心的话,他的确难以干涉她们的做法。肖玉没再理他,自顾自回去了,铁手也只好加紧速度匆忙换下外衣,急急追上她。
他便这样莫名其妙地进入了县衙当中,干起了一名书吏的活计。
戚白羽在县衙中只留了两天,批复文书,留下一堆材料,便又带队匆匆离开。肖玉留在县衙里面做总管,瞧得出来,她极善于识文断字,也做惯了指挥旁人的活计。
但同样也瞧得出来,戚白羽这一群手下,对衙门中的这一套关窍,实在不熟悉。
事务的确如戚白羽先前所说,繁忙琐碎,众人日日都熬到夜深才一道回去歇息,铁手这些日子跟着他们同吃同住,很快便将清池县衙的人认全了。主簿肖玉、县尉周则、弓兵队队长孙昭丽都留在县城中,其余不少官吏随了戚白羽出行,去亲自察看下辖各村镇的情况。
清池县人手不算太多,铁手初来时已注意到了这点。原本下辖范围这样大、还要分管边防的一个县城,县衙里有个四五十人并不夸张,这里的房屋大小应当也是照着五十多人的规模预备。可是,或许因为城破时牺牲的人太多,如今的人手多不过三十人,还被戚白羽抽调走了一部分熟手,整个县衙都显得空空荡荡。
——于是铁手突然发现,一切关于文书、税赋、刑狱、文教、祭祀的事务,居然很少有人比他更了解。县衙里很快人人遇事都赶来问他:“铁游夏!铁兄!这事当官的一般是怎么办的?”
铁手自己跟随在诸葛神侯身边,常听世叔谈起国事公务,又要常同地方官府打交道,对于官场上的事情,自然比他们精熟得多。可他毕竟也不曾真的在地方县衙为官为吏,一些琐碎小节,哪里知道?众人免不了聚在一起发愁,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倒在忙乱中十分迅速地熟悉起来。
日子一眨眼便飞流而逝,快得铁手还来不及觉察,大半个月的时间便匆匆而过。
戚白羽带着出巡的人手回到了县城。
她回程的时间是早已定下的,回来之后,立刻又是一堆资料、一堆账目和一大堆将要解决的事情堆上案头。铁手正忙着核对账目,忽然一名小吏快步过来,道:“戚大人叫你过去一趟。”
铁手搁笔起身,问道:“什么事?”
小吏道:“大人没说。”
这些天他们关系都混得不错,他略一犹豫,压低声音道:“但我瞧着大人脸色不太好看。”
铁手点了点头,随他去了衙门后堂。
堂内聚着不少人:肖玉、周则、孙昭丽,还有县丞、押司等人都在此处,料来是在汇报这半个月的公事。戚白羽身前堆着一沓厚厚的文书,脸色肃然。铁手进门刚拱了拱手,尚未开言,戚白羽便道:“有几个人的公文是由你代写过的?”
铁手一时语塞,目光瞥了瞥其他人,看到他们的脸色也都不是很好看。戚白羽道:“看什么看,你只管照实说。”
铁手拱手道:“大人容禀。在座诸位,包括我自己在内,对于官府杂务都不算熟悉,偏偏诸事紧急,耽搁不得,许多事务都是我们商量着办,大家一起出了主意。可以说每一桩事,在下都有参与,但也可以说在座每个人,都同样地在每一件事上出过力。”
戚白羽挑了挑眉:“你倒很会为他们说好话。”
铁手道:“不敢,这是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