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白羽摇了摇头,信手拈起桌上文书。
“黄县丞,肖玉,柳得宝,都做得不错。这些时日辛苦诸位,本月发饷时给大家多发一吊钱。”
“周则,张明——”她叹了口气,“自己照着铁游夏的文书重抄了一遍,是不是?这次就算了,若哪一次叫我发现你们只知道照抄,问起公务答不上来,就要挨罚了。”
周则和张明连忙喏喏应是。这是两个健壮的青年汉子,铁手瞧着,大约是戚白羽从连云寨带来的人。
“最后,赵勇,孙昭丽。”戚白羽沉下脸,扬手一挥,桌上两叠文书啪啪撞进他们怀里,“拿着别人写的东西,字迹都不一样,便来交差?”
赵勇是个身材瘦弱的中年人,身上带着久在官场的老油子气息,是清池县城原有的官吏。他熟练地请罪,铁手一看便知道说的是些场面话。孙昭丽倒是欲言又止,戚白羽道:“说。”
孙昭丽道:“将军……哦,戚大人,我也是自个儿写过的!但是将军也知道我没读几年书,写的字也不成样子,写好了左看右看,实在觉得官府文书,挂着我这一手烂字太丢脸了,还不如用铁大哥的好。但是日常工作我绝无懈怠,将军只管考问我!”
屋内众人各自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只有戚白羽仍沉着脸,瞧不出喜怒:“你们两个,本月领不到赏银,每日练一张大字摆在案头给同僚看。”
两人各自应下。肖玉带着点笑问:“大人若没有其他事,我们便先告退了。”她语气很是轻快,显然这一群自连云寨跟随戚白羽的人,彼此之间关系很是亲近,由此不惮于开玩笑地看看同僚笑话。
戚白羽道:“你们回去吧,铁手留下。”
肖玉听见这个命令,显然也颇感意外。她半开玩笑地试探:“铁游夏这半个月来,可帮了我大忙,大人不会要将他调走吧?那县里账目立刻又要支应不来了。”
戚白羽只道:“不会。”
她没再说别的,肖玉显然也不好再问,递给他一个有些担忧的眼神,便随余人一起离开了。县衙后堂之中,只剩下戚白羽和铁手两人。
“别太惯着他们。”戚白羽说。
铁手万没想到她留下他单独说的竟是这个。他一怔时,戚白羽已经又道:“不该你管的事,你拒绝便是了。这半个月来,有没有人仗着职务欺压过你?”
铁手连忙道:“绝不曾有。大人带来的手下,虽在公务上有几分生疏,人品性格却绝无差错。”
“不要说这些客套话。”
“这并非客套。”铁手真心实意地道。
戚白羽又问:“有没有人仗着职务欺压百姓?”
铁手略一迟疑,答道:“周则兄性情刚正,孙姑娘也是正直勇敢的人,有他们掌控城内武力,或有不法,亦能及时制止。”
言下之意,这等事情的确偶然发生过,只是及时遭了制止,没有酿成太大波澜。眼下要紧的是抚民赈济,度过冬天,他不认为戚白羽应当在这些事上横生波澜。戚白羽显然听出这一层意思,于是并未追问。她顿了一顿,又问:“若你当真是城中官吏,依你能为,本该有赏。我下一次上书朝廷,会请求为你减刑,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么?”
铁手正色道:“如今大人已经巡视过各村各镇,衙门内的账务和杂事也清点完大半。我想向大人请求,让我回到苦役营中,同其他犯人一道劳作生活。”
戚白羽断然道:“这个不行。”
铁手道:“大人——”
戚白羽截断他道:“你如果又要讲那些什么公平,什么法度,便可趁早不讲。这天下难道有哪个地方是完全公平,完全遵守了朝廷法度的?你不去挑他们,在这种事情上又有什么好和我纠缠的?”
铁手无奈道:“我的身份毕竟不同,朝中不知多少世叔当年的政敌,等着抓自在门一脉的把柄。若是我始终得此殊遇,恐怕要连累大人也遭陛下怪罪。”
戚白羽问道:“那又与你有什么相干?”
铁手道:“若是换一个人来做清池县县令,恐怕不如大人尽心尽职。”
戚白羽神色古怪地望着他。她看起来似乎又想皱眉,又有些想笑。
“当年连云寨遭遇顾惜朝背叛时,你曾冒险救过我大哥一命。”她忽然说起旧事,“虽然当时事态纷乱,你我不曾相见,但连云寨上下,始终记得这桩大恩。”
铁手道:“正因如此,大人更当避嫌……”
戚白羽终于笑了起来。
她似乎笑得很少,因此只需要一丝微微的笑意,便使得她忽然变得那样鲜活。她微笑着问:“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你有恩于连云寨吗?你们师兄弟三人,分别发配去三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将你送到我这里?”
铁手立刻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意思,又有些不敢相信。他只觉得忽然激动起来,又忽然像是大松了一口气。
戚白羽续道:“你以为陛下不知道诸葛神侯有许多政敌打算对付你们吗?崖州是明教早就全然掌控之地,秦州是连云寨、天机和赫连将军眼皮底下的地方。你猜你的两个师弟为什么被流放去那里?”
铁手猜想,他自己脸上的表情也许有些滑稽,因为戚白羽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必再提这件事。如果你没有其他的愿望,那就回去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