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黔其实人挺好的。
花灯会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江浸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绣纹,一夜未眠。
心底翻涌的念头像漫天繁星,密密麻麻,多到让她理不清头绪,却又字字句句,都绕着同一个人。
成黔。
这件事于她而言,太过重要,重要到她不敢有半分敷衍,只能一遍遍在心底复盘过往的点点滴滴,反复斟酌着每一个念头,生怕自己一时糊涂,错判了情意。
她起初的心思,只想尽快查清自己的身世,了却心头最大的执念,而后便同成黔和离,从此各不相干,寻一处属于自己的天地,安稳度日。
可现在,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了。
她清清楚楚地察觉到,自己有那么一点,喜欢上成黔了。
或许不是一点,是很多。
多到连自己都快要藏不住的地步。
回想最初,她并非毫无私心。
那时她虽嘴上不肯承认,可心底却清楚,自己虽不算寄人篱下,可成黔如今身居二品高位,手握权柄,若是能与他搞好关系,日后若是查身世遇到难处,他定能帮上大忙。
更何况,这个男人曾对她说过,心悦于她。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他说了,她信了。
可那日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周遭的一切依旧是旧时模样,府里的亭台楼阁、花花草草,甚至是下人们的恭敬问候,都未曾有半分不同。
或许,变的是她的眼睛。
放下偏见、刻薄、恶意,去看清这个人。
一起用膳,随口闲聊,聊案子,聊奇闻轶事。
她甚至偶然发现,成黔竟对养花也颇有研究。府中那几株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竟是他亲自寻来花种,又特意请了花匠悉心栽种,连每一株花的习性,他都了如指掌。
究竟什么样的人能相伴一生呢?
江夫人曾对她说过,女子择婿,一定要选有能力之人,财帛与权势,两者缺一不可,唯有这样,才能有依靠,才能在这世间站稳脚跟,这样的人才值得倾心结交。
话本子里说,有爱便足够了。两个人因爱结缘,因情相守,哪怕日子清贫,哪怕历经磨难,只要心意相通,便是圆满,哪怕最终阴阳相隔,也无怨无悔。
金钱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顾,两者皆可抛。
太极端了,江浸月想,都太极端了。
江浸月觉得,所谓相伴一生,从来都不是非要坐拥万贯家财,也不是非要权倾朝野,而是那个能护她周全,敬她心意,不欺瞒她,不敷衍她,始终对她如一的人。
若是两个人能有几分共同的爱好,能在细碎的日子里彼此陪伴,彼此懂得,便是再好不过了。
所以,花灯会的那个晚上,她本是打定了主意,要向成黔坦白那个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她来自五年前,她的身世,她的过往,她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她都坦白。
可她等了又等,从夜幕低垂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烛火燃尽了一盏又一盏,成黔却始终没有来。
这几日,她过得忐忐忑忑,坐立难安。
她曾几次主动去找成黔,可连他的面都未曾见到。那一刻,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涌来,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了?是不是他并非“江浸月”,便厌弃她、排斥她了?
多日之前,在江府的那些委屈与无助,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太害怕了。
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次被人抛弃,被人甩开,被人无情丢下,那种无依无靠、孤立无援的滋味,她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所以,她才会鼓起勇气,趁着夜色来找他。她想亲自看看,事情是不是真的如自己猜想的那样。
若是真的如此,那她也绝不会纠缠,索性便断了这份心思,是她先不要的他。
可他方才却说那样的话,他竟敢说那样的话!
他那双眼睛是瞎的吗?长了嘴巴就是用来气人的吗?
实在是……实在是让她又气又委屈。
江浸月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又推了他一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不住又抬脚踹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却满是委屈,“真是白担心你了!”
这句话确是真的。
这两日,她日日惦记着他,怕他与他母亲再闹得不可开交,怕贵妃又找他的麻烦,怕那些追杀他的人再次找上门。
江浸月咬着唇,转身便握住窗檐,想要跳下去。
看着地上的草坪鲜花,她心底的委屈与愤怒实在压不住,又猛地转过身。
“我原来确实是想要同你和离的!那是我以为之前是你见死不救,还害我被山匪追杀……可后来我发现你人其实挺好的,是个好官,也是个好人,往日种种可能是误会,你三番四次救我,我本来已经改观了的。”
江浸月眼眶通红,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她忙用手背用力拭去,“我还想,若是能与你这样一辈子,也不赖的!”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但我发现我错了!你就是讨厌!最讨厌!你滚吧!!”
江浸月胸前剧烈起伏,眼泪擦也擦不完,心底又气又委屈,只觉得自己真是丢人,竟然在他面前掉眼泪,还说出这样矫情的话。
她转身便要往下跳。
成黔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别走,江浸月。”
“别走。”
他微微俯身,抱住她,声音沙哑而急切,“对不起,是我……是我想岔了,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