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染透天空,屋内烛火昏黄,映得床榻上的人影愈发孱弱。
江浸月发着高热,浑身滚烫,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被褥下的身子不住地轻颤,眉头拧成一团,呼吸带着浓重的灼热。
半梦半醒间,一股异香悄然钻进鼻腔,不浓不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缠绕在鼻尖。
那香气很是熟悉,像是雨后初晴时,草地里散发的清新草木香,混着几缕淡淡的紫罗兰幽韵,清洌中藏着一丝缠绵的怅惘。
江浸月的意识昏沉,眉头皱得更紧,脑海中一片混沌。
这味道,她分明在哪里闻过,可无论怎么回想,记忆都像被浓雾笼罩,怎么也抓不住头绪,只剩下一阵尖锐的恍惚,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床榻边,成黔身着素色常服,眼底满是血丝,神色凝重地站在那里,目光紧紧锁在江浸月痛苦的脸上,指尖悬在她的额前,却终究没有落下。
不远处,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俯身诊脉,指尖搭在江浸月的腕上,神色愈发沉郁。
片刻后,老大夫收回手,对着成黔躬身行礼,低声道,“大人,夫人这并非寻常风寒高热,而是梦魇之症,邪祟扰心,心神不宁,才会高热不退,陷入混沌。”
“梦魇?”成黔转头看向床榻上呓语不止的江浸月,他得到江浸月发烧的消息便赶回来,回来便是这幅模样。
江浸月跌跌撞撞地冲出庭院,四处奔走,逢人便问哪里有高僧大师,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眼底满是血丝与疯狂。
她攥着剪刀,没有半分犹豫,对着自己的长发,一刀又一刀地剪下去。
每剪一刀,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头皮传来的轻微刺痛,能听到发丝断裂的细微声响。
画面陡然切换,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她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地砖的寒气透过衣料渗进骨子里,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下意识地低头,便看到周绮予躺在她的身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而她的手中,正紧紧攥着一把沾了血迹的刀,刀刃冰凉,触感真实得可怕,刀刃上的血珠缓缓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那红色鲜活而黏稠,带着淡淡的铁锈味,钻进她的鼻腔,呛得她胸口发闷。
江浸月甚至能清晰地记得自己握刀的力道,记得刀刃刺入肌肤的触感。
她杀了周绮予?
她杀了周绮予??
烛火燃尽了一支又一支,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曦透过窗棂,洒在成黔疲惫的脸上。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眼底的血丝愈发浓重,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
江浸月是被浑身的酸痛惊醒的,高热渐渐退去,可意识依旧有些混沌,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又是成黔那张脸。
脑海中的记忆如同乱麻一般,破碎而混乱,那些梦里的画面、现实中的片段,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只觉得头痛欲裂。
捋一捋,她需要好好捋一捋。
她看着成黔,脑海中突然想到四个字,精疲力尽。
江浸月意识到,两个人走到如今,现在,都已力竭。
那一刻,她觉得,真相到底是什么,她和成黔最终会走向何方,好像都不重要了。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累了,真的累了。
可唯有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她真的杀了周绮予吗?梦里那刺目的血迹,那冰冷的刀刃,还有周绮予毫无生气的脸庞,都真实得让她心悸。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成黔问道。
江浸月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头转向一边,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不想见到成黔,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更不想面对他。
成黔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喝点水?或者吃点东西?你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周绮予是怎么死的?”江浸月终于开口。
成黔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痨病缠身,拖了许久,终究是没熬过去。”
说谎。
江浸月闭上眼。
他口中,从来都问不出一句实话。
成黔转身端过一旁早已温好的粥,舀了一勺,递到江浸月的唇边,“先喝粥。”
江浸月猛地偏过头,一口将粥吐了出来,粥汁溅在被褥上。
成黔又舀了一勺,想要再喂她,江浸月却突然抬手,打翻了他手中的粥碗,温热的粥水洒在他的衣襟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放了我。”江浸月手脚上的链子哗哗作响,“你放了我!”
成黔的动作一顿,自顾自拿起杯子,“嗓子哑了,喝点水。”
“你要这样关着我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吗?”江浸月吼道,“成黔!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你到底要困我到什么时候?你别逼我真的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