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原本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软磨硬泡甚至据理力争，才能说动成黔放她去徽州。

毕竟先前他还一脸凝重地劝阻，语气里满是担忧与不容置喙的谨慎，可此刻，成黔却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出去散散心也好。”

没有争执，没有追问。

成黔转身唤来嘉礼，沉声吩咐道，“备齐车马、侍卫与盘缠，务必妥贴周到，护夫人周全。”

嘉礼躬身应下，转身便去安排，动作利落，显然是得了成黔的提前授意，只是江浸月此刻满心都是奔赴徽州的急切，并未深思其中的异样。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快一点，再快一点，早点抵达徽州，找到周三一家，查清自己的身世，找到一个能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念想。

所以这般顺利地应允，即便心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疑惑。疑惑成黔为何突然松口，疑惑他这般爽快背后是否另有隐情，也很快被心底的急切彻底压了下去，连追问的念头都未曾升起。

临出发前，江浸月坐在镜前，指尖摩挲着那封来自周家村的书信，眉头微蹙。

关于自己的身世，还有几件事萦绕在心头，老族长信中所言的细节，有几处含糊不清，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决定去书房找成黔问个明白，哪怕只是确认几句，也好让自己此行没有牵挂。

佩婷紧随其后，陪着她沿着回廊往成黔的书房走去，廊下的风带着清晨的凉意，吹得廊边的翠竹沙沙作响，衬得庭院愈发寂静。

刚拐过回廊的拐角，前方不远处的廊柱后，便传来两名丫鬟压低声音的交谈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与窃窃私语。

“你有没有觉得，那南洋来的女子好生奇怪？整日安安静静待在东苑的院里，从不出来走动，连院门都极少出。”

“可不是嘛！她不会说话，眼睛也不能视物，整日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可方才我路过东苑门口，无意间瞥见她，竟觉得她好像能看见我似的，那双闭着的眼睛微微动了动，眼神直直的，看得我心里发慌，怪得很。”

“不过说句实在的，那女子是真的美，眉眼间带着一股...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就是与咱们中原女子不一样，肌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哪怕闭着眼睛，也难掩其倾城之貌，难怪大人会特意将她安置在东苑，还派了专人照料，连饮食起居都亲自吩咐，看得那般金贵。”

“你说，大人偷偷把这样一位女子带回府中，夫人知道吗？毕竟夫人这几日正伤心，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难过了。”

“知不知道又如何？”另一名丫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抱怨，“夫人这几日整日悲悲戚戚，哭哭啼啼，先前又那般任性离谱，做事不管不顾，换作哪个男子，怕是也受不了这般折腾，大人这般做，说不定也是累了，想找个清静人待着罢了。”

身后的佩婷听得怒火中烧，双手攥紧了衣袖，当即就要上前呵斥这两个乱嚼舌根的丫鬟，却被江浸月伸手轻轻拦住。她的指尖微凉，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必。”

江浸月缓缓攥紧手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总归，她什么事情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什么事情都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佩婷连忙跟上，满脸担忧地问道，“夫人，不去书房找大人了吗？您不是还有事情要问他吗？”

“不去了。”

没什么可问的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不想再分辩了，也懒得分辨了。

问了又如何？若是成黔想骗她，再多的追问，也只能换来一句谎言；若是他不想说，即便她逼问到底，也得不到半句真话。

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路过东苑时，江浸月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东苑的高墙砌得很高，爬满了翠绿的藤蔓，遮住了院内的景致，看不清里面的模样，只能隐约听见一阵轻柔的琴音传来，琴音婉转，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孤寂，顺着风，轻轻飘进耳中。

江浸月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回到卧房时，若梦已经将出行的行李收拾妥当，衣物、盘缠、常用的药材，摆放整齐，妥贴周到。

江浸月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丫鬟的话语，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琴音，心底的疑惑与不安，又一次悄然升起。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