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作响,橘色火光在斑驳的土墙上晃荡,将狭小破败的空间烘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庙外风雨呼啸,拍打着半塌的檐角呜呜作响,庙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衣料摩擦的轻响,和细微的呼吸声。
成黔坐在火堆另一侧,低头整理着被雨水打湿的河务卷宗。
纸页吸了潮,边缘发皱发软,他指尖小心地捋平折痕,目光落在墨字上,却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纸面上的沟渠走势、水文数据渐渐模糊,耳边总不自觉飘来少女拨弄草枝的细碎声响。
江浸月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手里捏着一截枯树枝,无意识地在积灰的地上画着圈,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对面飘。
他眉眼轮廓和五年后并无二致,只是肤色更深些,下颌线还带着少年人的锋利,眼神却已经是那般淡漠冷静、客气疏离。
湿衣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得刺骨。她搓了搓冰凉的手臂,心里想着若是能脱下来烤干就好,目光扫过他更靠门口的位置,又忍不住想,他离火堆更远,身上雨更多,会不会比自己更冷?
犹豫了半晌,她还是轻轻开口,“你……要不要坐近一些烤烤火?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总湿着衣衫容易受寒。”
成黔动作微顿,抬眸看了眼跳动的火苗,沉默了一瞬,颔首应了声,“好。”
他起身挪到火堆近旁坐下,与她仍隔着两步距离,分寸感拿捏得极好,只淡淡道了句,“多谢江小姐。”
火堆添了新柴,火苗蹿得更高些,暖意却没完全驱散两人之间的沉默。
江浸月捻了捻指尖,先打破僵局,“说起来,上次坠马之事,全仗你出手相救,我还没正式向你道谢。”
她是真心实意,成黔语气平得没有波澜,“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江浸月凑得稍稍近了些,又尝试着几次挑起话题,可无论她挑什么话头,他不是淡声应“嗯”,便是简短答“是”,目光始终落在火堆里,极少抬眼看向她。
活像块捂不热的木头。
几分委屈混着点恼意涌上来,江浸月捏着树枝的手紧了紧,忍不住开口,语气带了点刺,“成大人这般厌恶我?同我答话,竟连一眼都不肯看吗?”
话音刚落,庙外突然传来乐盼焦急的呼喊,声音裹着风雨撞进来,尖利又慌张,“小姐!不好了!河沟涨山洪了!有个小娃掉进去了!”
“什么?!”江浸月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
“杜猛已经去附近村里叫人了!那娃看着会点水,可浪头太大,我怕他撑不到人来!” 乐盼浑身湿淋淋地冲进来,脸上全是雨水。
杜猛是随行的车夫,水性寻常,见山洪汹涌不敢贸然下水,只忙着奔去寻帮手。
“去看看!” 江浸月提裙就往门口走。
身侧黑影一晃,成黔比她更快,“雨太大,你别出去。”
他话音未落已大步跨到门口,一手推开木门,狂风裹着雨丝瞬间灌了进来,他径直冲进了雨幕里。
江浸月心口一揪,立刻提裙跟了上去。
暴雨砸在脸上,生疼得很,视线都被雨幕模糊。
江浸月眯着眼费力往前走,刚到河边就被人攥住了胳膊。
“你跟来做什么?!” 成黔回头见是她,眉头拧成了结,语气冷得像冰,斥道,“回去!这里危险!”
江浸月没理会他的冷脸,抬手指向河心,“你看那里!”
浑浊的河水翻涌着,裹挟着泥沙碎石奔腾而下,浪头一个接着一个砸向岸边。河中央,一个六七岁的男童在水里起起伏伏,两只小手胡乱扑腾着,断断续续的呼救声被浪声吞没。
想来是在河边玩耍,没提防山洪突然暴涨,失足落了水。
成黔只扫了一眼,便迅速判断出形势,孩童体力早已耗尽,再撑不过半刻钟,他没半分犹豫,抬手便要解外袍。
“你疯了!!”江浸月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都在抖,“这么大的浪,你下去就是送死!”
“来不及了。”成黔拨开她的手,纵身一跃,径直扎进了汹涌的河水之中。
“成黔!!”
江浸月扑到岸边,指甲深深抠进湿软的泥土里。
连根绳子都没有。
浑浊的浪头瞬间吞没了那道黑影,她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一瞬、两瞬……水面翻涌着泥沙,迟迟不见人浮上来。
她屏住呼吸,指尖冰凉,浑身比泡在水里还要冷。
直到一个浪头打过,成黔才从水里冒出头,侧脸被碎石划了一道浅痕,逆着浪头奋力往孩童方向游。
江浸月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还是揪成一团。浪头一次次砸下去,将他反复卷入水中,又一次次看见他破水而出,每一次都离孩子更近一些。
她看得心惊肉跳,直到他一手牢牢扣住孩童的后领,将人稳稳托出水面,另一只手臂奋力划水,拼尽全力往岸边折返,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那孩子早被浪打懵了,浑身软着没法自主发力,反倒省了挣扎拖拽的麻烦。
“快!接好!”
乐盼和江浸月都探出身去,伸手去接。
就在成黔探身将孩子递到乐盼怀里的刹那,一股暗藏的漩浪猛地从侧面撞来,狠狠拍在他后腰上。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打乱了他的身形,脚下又被水下乱石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
紧跟着一块被山洪冲下的碎石擦过他后脑,钝痛骤然炸开,眼前一黑,便被汹涌的浪头卷进了深水之中。
水面翻涌几下,重归浑浊,再也没了人影。
“成黔!!”
江浸月脸色煞白,将孩子往乐盼怀里一塞,转身就要往水里跳。
“小姐!小姐您别冲动!” 乐盼吓得死死拽住她的衣袖,“这水太急了!”
“松开!” 江浸月道,“乐盼你往后退,抱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