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水性好,但没在这种急洪中游过。
浑浊的河水呛入口鼻,阻力大得惊人,视线一片模糊。
她在水里摸索着,心乱如麻。
不会有事的。
他还要治河,还要做顺天府尹,还要活到五年后……怎么会死在这里?
脏污的河水流向七窍,江浸月鼻尖酸涩,又被自己把念头压下去。
老天爷,我再也不偷偷骂你了,让我找到他,让我找到他。
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
指尖忽然触到一截衣袖,江浸月心头巨震,立刻攥紧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绕到他腋下扣住,拼尽全身力气往岸边拖。
拖上岸时,成黔已经闭着眼没了意识。
后脑的伤口渗着血,混着河水往下淌,嘴唇冻得青紫,胸膛起伏微弱。
“成黔!你醒醒!” 江浸月拍着他的脸颊。
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她咬咬牙,屈膝跪在湿冷的泥地上,一手捏住他下颌撬开牙关,一手叠在他心口用力按压,俯身贴上他冰冷的唇,一下一下往里渡气。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打在她背上、发上,冰凉刺骨。
乐盼抱着吓坏的孩子站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天地间只剩雨声、心跳,和一下一下沉重的呼吸声。
“咳咳——咳咳——”
身下的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胸腔震动,咳出几口浑水。
成黔缓缓睁开眼,雨水砸在眼皮上,涩得发疼。
最先触到的是唇上柔软的触感,温温的,带着点少女身上的甜香,混着河水的腥气。
“醒了!醒了!小姐,成大人醒了!” 乐盼喜极而泣。
成黔见她神情紧张,缓了口气,忙道,“多谢江小姐——”
江浸月刚松了口气,积压的后怕与怒火瞬间涌了上来。
“啪——”
一声脆响,她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逞什么能?!” 她红着眼眶,声音又哑又怒,“你水性什么样自己不知道?瞎逞什么强!真死在河里怎么办!”
她看着他的眼神太真切,有愤怒,有后怕,有藏不住的慌张,但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一个她十分熟稔的人。
成黔蹙眉,脸上火辣辣地疼。
道谢的话戛然而止。
他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语气却冷了下来,带着被冒犯的愠怒,“江小姐,你未免太过放肆了。”
他侧脸浮着清晰的红印,衬着苍白的面色,格外醒目。
江浸月猛地回神。
手比脑子快,打顺了手,竟忘了眼前的不是五年后那个。
她讪讪地收回手,别过脸咳嗽几声,喉间涌上几口河水的腥气,狼狈得很。
“虎娃!我的虎娃!”
远处传来呼喊声,杜猛领着三四个壮汉,还有一个挎着布包的婆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跑。
“娘!” 乐盼怀里的孩子听见声音,哇地哭了出来。
那婆子冲过来抱着孩子哭天抢地,转身对着几人扑通就跪下,连连磕头道谢。
雨地里不便多言,众人搀扶着往山下的农家院走。
小院坐落在山坳避风处,土墙瓦顶,收拾得干净齐整。
老汉忙着烧灶热水,婆子翻出两套压箱底的干净衣裳,一套藏青粗布短褐递与成黔,一套素布襦裙拿给江浸月,引着二人分去东西两间屋换衣。
江浸月坐在土炕沿上,摸着手里粗糙的裙料,指尖还在发颤。河边的惊魂慢慢散了,后知后觉的窘迫却翻涌上来。
她不仅嘴对嘴给他渡了气,情急之下还扇了他一巴掌。
想起他方才冷着眉眼说 “放肆” 的样子,她又气恼,又委屈。
可转念一想,他如今本就与自己不熟,平白挨了一巴掌,生气也是应当。
她懊恼地揉了揉眉心。
换好衣裳走到堂屋,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烘得满屋暖意。
成黔已换了那身藏青短褐,平日里的清贵气敛去大半,肩宽腰窄的身形反倒更显挺拔。
他正侧着头,让老汉往他后脑的伤口上敷草药,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的红印还没消。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目光与她在空中相撞,又很快冷淡地移开,微微颔首,没说一个字。
切!
江浸月也不说话,抿唇,坐在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