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钟的利物浦几乎还是一片黑夜，史蒂文在憋闷中醒来——他埋在理查德怀里——睁眼就是昨天理查德的毛衣，他们塞在同一张狭窄的皮质沙发里和衣而眠竟然也不觉得热。

理查德的双臂昨晚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收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铁笼，将他整个人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势死死扣在胸口，而理查德摩挲着他脸颊的手指也没停。

“醒了？”理查德才稍微松开史蒂文，“才6点，可以再睡一会，到时候我叫你。”

史蒂文含糊地应了一声，刚坐起来又重新倒了下去。

“闭上眼。”理查德的指尖重新盖在史蒂文的眼睛上，遮住了那抹灰色的晨光，“我会看着表的。”

在理查德带有些许雪松香味的怀抱里，史蒂文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有种黏稠安全感再次包裹了他，于是他顺从地重新闭上眼，把脸往理查德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掌里蹭了蹭。

理查德忍不住带着笑意用指尖轻点他的鼻尖，只感觉到自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史蒂文轻轻地毫不费力地触动了。他一动不动地靠在沙发背上，任由怀里的史蒂文沉沉地睡了过去，史蒂文褪去了在白鹿巷淋雨时的战栗与紧绷，呼吸变得极轻极长。

二人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让理查德能清晰地看到史蒂文眼睫毛下那一小片淡淡的青色以及因为侧睡而在脸颊上压出的一道浅显的红印。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别扭，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把搭在史蒂文肩膀上的手又往里收拢了几分。

灰色的晨光彻底铺满了客厅，睡了个回笼觉的史蒂文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原本别在耳边的仙客来花瓣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七点一刻。”理查德像是能知道史蒂文内心所想一般，“看什么呢？”

“没熄灭的灰烬。”史蒂文动了动，在理查德怀里发出了一声沙哑的闷哼，“Rick，你说……如果哪天我们像埃文斯一样，在这个家彻底散掉之后被霍利尔赶走；或者哪天我们在场上受了再也治不好的伤，彻底死在利物浦的泥地里……

“你说，那些冷冰冰的 Opta 数据，最后真的能证明史蒂文·杰拉德来过安菲尔德吗？我们会不会死得毫无痕迹？”这种在时代更迭的废墟上面对未来的无力感让这个18岁的纯粹少年对未来对死亡不甚乐观。

史蒂文害怕失去这个他用尽全力去守护的红色家园，更害怕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和理查德也会被这个冷酷的世界生生拆散彻底抹去。

理查德没办法像往常一样用什么数据和报表来说服史蒂文去消解他对于死亡的恐惧，他那高傲刻薄的伦敦舌头，在看向史蒂文眼底时显得格外笨拙。

理查德一言不发地倾过身，又一次拥抱了史蒂文。这次的拥抱比任何时候的都要重，他几乎是粗暴蛮横毫无保留地扣住了史蒂文的后背，仿佛这样可以证明只要他活着一天，史蒂文就不必担心。

他把头埋在史蒂文的颈窝用自己的心跳去撞击史蒂文的心跳，而史蒂文也紧紧回抱着理查德。

“我们8点出发。”理查德打破了那个关于死亡与未来的沉重拥抱摸了摸史蒂文柔软的头毛。

近几日的训练在梅尔伍德进行得还算顺利，理查德在利用 ProZone 进行体能监控，霍利尔那套强调科学与纪律的战术也在一点点渗入球员的肌肉记忆。

理查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已经快被翻烂的传球数据表，脑海里不断回溯着 11 月 24 日那场 1:3 的首回合较量。

他在想，如果这次能够精准封堵卡尔平的内切路线，如果史蒂文……

即便他是一个习惯于推演最坏情况总是悲观的人，也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违背了他一贯的数据论的希冀。

一眨眼时间就到了8号的比赛日，安菲尔德的铁门在潮湿的空气中吱呀作响。

尽管12月5日输给热刺的那场 1:2 让大家有些遗憾情绪，在即将踏入球场的那一刻，霍利尔那句“如果进球不够就要被淘汰”的警告，反而激起了这群年轻人的血性。

“史蒂文，现在不要去想什么死亡或者未来，” 理查德在他的耳边低声道，“在我的模型里，你只要跑进那个区域，进球就会发生。剩下的传球路线，交给我。”

他们确实做到了一些过去未曾发生过的事。

利物浦的中场在这一晚展现出了完全不同于西甲首战的窒息感。理查德像是一台精准的拦截机器，在 ProZone标记出的真空地带死死掐断了莫斯托沃伊与卡尔平的斜向连线。

而在一次中圈死拼落下的皮球轨迹中，史蒂文几乎是凭借着燃尽一切的直觉，在泥泞中顶着对方两名防守球员的飞铲，一脚撕裂塞尔塔的防线。

那是一记点燃了安菲尔德的破门，史蒂文几乎狂奔着跑过整个球场，他红着眼眶在大雨和狂欢中一把抱住了跑上来的理查德。

那一瞬间，理查德看着史蒂文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最先冒出来的想法竟然是：科学模型是否真的战胜了运气，结果会不会真的不一样了？

连看台上的媒体都在惊呼，霍利尔的“科学与纪律”即将要在今晚催生一场伟大的欧洲逆转。

但那不够……

塞尔塔凭借着首回合取得的巨大容错率，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开始用最消极也最油滑的传控消耗着利物浦人那脆弱的乳酸极限。

任凭史蒂文在中场如何疯狂冲刺，任凭理查德的大脑如何把局部的抢断成功率算到极限，时间还是无情地流逝。

现代足球的残酷因果从来不会因为两个18岁少年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而发生偏移。

利物浦整体战术的尚未成熟与魔鬼赛程带来的体能红线，最终在比赛的后半程化作了致命的漏洞。因为塞尔塔同样进了一个球，他们用一次同样高效的反击，无情地将比分定格在了 1:1。

终场哨响，今年利物浦的欧战也到此为止了。

在安菲尔德球场那盏巨大的记分牌上，冰冷的 1:1 刺眼地亮着。两回合总比分 2:4，利物浦彻底从欧洲联盟杯中淘汰。这一点不同，这一个拼尽全力的进球，终究没能填平球队的战术黑洞，又一次遗憾。

史蒂文·杰拉德脱力地跪倒在草皮上，双手紧抓抓着安菲尔德的泥土。前几天关于“死亡”“家散了”的悲观情绪，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眼泪，他胡乱的摸着他觉得他们已经做到了他们能做的一切，他们赢回了尊严。

理查德当着所有长镜头和霍利尔的面前，直接半蹲在那个颓废的小男孩面前，用球衣帮他擦干净泥水眼泪雨水混杂在一起的脸，“Stevie，抬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