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酒令颁布几周后，效果开始在训练场上隐约显现。

那些原本到了下午训练就有些无精打采、或者带着宿醉微肿面容的老大哥们，被迫开始规律作息。虽然更衣室里私底下的咒骂声没断过，但大家在折返跑和高强度对抗中的眼神，明显比以前更清亮、更狠戾了。

那天在梅尔伍德的理疗室里，史蒂文一边让队医冰敷膝盖，一边看着手里冰凉的矿泉水发呆。

“Rick，你说得对。”史蒂文转过头，看着正在旁边一丝不苟做拉伸的理查德，“这几天不碰那些东西，早上起来的时候，腿部肌肉确实没有以前那种酸胀感了。今天跟保罗对抗，我明显感觉下半场快结束时，他的喘息声比以前小了，他今天逼抢我的时候差点把我铲飞。”

理查德直起身，微微挑了挑眉：“当你停止往身体里倒毒药，你的身体自然会给你最直观的回报。霍利尔只是在逼这群习惯了活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睁眼看世界。”

理查德走到史蒂文身边，顺手接过他的水瓶放好，拉着他站起来：“走吧，既然今天身体状态不错，回家后陪我把团队送来的那份‘运动员膳食营养改良建议’看完。既然老板在抓纪律，我们就把细节做到极致。”

史蒂文搭着理查德的肩膀往外走，有些好笑地摇头：“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比霍利尔更像个法国来的严苛教练，Rick。”

“我只是不想在30岁的时候，还要推着坐轮椅的你来安菲尔德看球。”理查德淡淡地回了一句。

霍利尔再决定来利物浦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保罗·因斯当年的“英勇事迹”——他在曼联的时候，在弗格森手下，都是一个敢于在更衣室顶撞主帅自认为老大的存在。

但也许这就是利物浦想要的，期待他那强硬的态度和对胜利的偏执能给利物浦带来不一样的状态——所以买下之后飞速给他队长袖标，罗伊埃文斯为他让球队从3-5-2改踢4-4-2。*

他和上一任队长巴恩斯是截然相反的人，那是一个温和有资历同时颇具权威的领袖，约翰是少数几个愿意挑战埃文斯那样放松训练方式的人：而因斯像一场风暴，需要绝对的战术话语权和中场掌控力，埃文斯把这些都给予了他，霍利尔不想。

诚恳地说，因斯在场上确实拼尽全力，职业态度没得说，但在利物浦起伏不定的成绩面前，他的那股强硬很容易在更衣室演变成急躁和焦虑。

胜利会掩盖很多问题，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但当一个习惯了在曼联拿冠军被当成铁血硬汉买进来的队长，发现自己倾尽全力却依然无法把球队带上领奖台时，心理落差带来的巨大压力让他无从释放。

在场上找不到突破口，因斯回到更衣看着理查德和杰拉德这批眼里闪烁着天赋却还略显稚嫩的年轻人，明知道和他们无关却忍不住把紧迫感和压力宣泄。

利物浦当然知道，光靠保罗·因斯一个人是不够的，所以他们把利物浦名宿菲尔·汤普森也请了回来——此人并非什么良善之辈，他在索内斯时代因为太好斗而被开除，到了霍利尔时代反而成为对付更衣室散漫风气的良药。

霍利尔承认，如果没有菲尔的帮助，他的这些改革并不会这么顺利地推行。

但有一个昔日的冠军队长呢？至少对理查德和史蒂文这种本土青训出身的孩子，会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安全感。

大家都很开心，但保罗·因斯的处境变得尴尬起来。

他从一个独一无二的更衣室领导变成需要退让权利给菲尔分羹的曾经在死敌队伍待过的骄傲的领袖。

汤普森想方设法让因斯难堪，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帮霍利尔做“脏活”得到了他的授意。

这样霍利尔得以保持着他儒雅的学者形象，而汤普森则用那种老派强硬的利物浦方式，把因斯这个“外来的领袖”一点点从更衣室的核心位置剥离出来。

理查德从此对霍利尔肃然起敬，他绝对不只是一个教练，而是一个非常聪明地擅长设计组织架构的管理者。

因斯在这里也呆了有些日子，从来没被当做过自己人，而汤普森一回来……

菲尔·汤普森，本土出生，利物浦青训，又在利物浦的生涯带队夺得了欧冠冠军，是纯血的不能再纯血的自己人。

再看因斯和巴恩斯两个都不是利物浦自己青训培养出来的，约翰巴恩斯用10年的红军生涯加两座联赛冠军，为自己添上了利物浦的烙印。

而因斯既不是本地人，也没有待多久。更致命的是，他的职业生涯巅峰，他的英超冠军包括他觉得自己是赢家的心态，全都是在死敌曼联的身上拿到的。

因斯对理查德偶尔忍不住流露出的抱怨在理查德眼里更像是一个陷入绝望的强者在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无论理查德看起来多么冷静如今也只是一个18岁的青年。

也不外乎霍利尔和汤普森眼里因斯更像是一个雇佣兵——似乎他来利物浦就是为了证明当年弗格森错了，为了自己的好胜心，而不是为了利物浦。

这样的分化看似温情脉脉，但实际上本质就是俱乐部内部在划分阵营。而理查德拉塞尔与史蒂文杰拉德，本土青训又进入了利物浦的一线队，天然就坐在了这座金字塔的顶端。

只是因斯的遭遇也给他们敲响了警钟，哪怕拥有再高的天赋，如果在传统与顺从面前展现出越界的个人特权，俱乐部可以用不够纯正或者破坏传统为由请回一个像汤普森这样的老臣来做合法的清洗，还没有人会说什么不对。

这样的身份算是一种双刃剑，可以理查德在面对因斯的压力时知道俱乐部高层是绝对站在他们这边的，他偶尔锋利一些也不会怎么样。

另一面也在提醒他想要在安菲尔德获得无可撼动的绝对话语权，光有出身不够，要和汤普森一样用冠军来把这个身份彻底绑定彻底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