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以后,整栋房子彻底沉进了寂静里。
穹景昼没睡。
他靠在床头坐了很久,只留着床边一盏极暗的小夜灯,把大半房间都留给了浓稠的黑暗。白天的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这些美好本该把之前那股阴冷的阴霾冲淡几分,可那个女人的身影,却像根拔不掉的细刺,始终扎在心头。
那句轻飘飘的“3和7”,她盯着白林时那道诡异的目光,还有那种近乎痴迷的语气,在他脑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散不掉。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不知何时被自己的手指掐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几秒后,他抬眼望向床尾的黑暗,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出来。”
摆渡人从角落里浮现,静静站在那里,像与黑暗融为一体:“什么事。”
穹景昼直视着他:“那个自称林博士的女人,是谁。”
摆渡人没说话。
“别装傻。”穹景昼的眉头一点点压下来,“她盯着白林的眼神,还有她说的‘3’和‘7’,到底是什么意思。”
摆渡人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不清楚。”
“你觉得我会信?”穹景昼冷冷笑了一声。
“我确实不清楚。”摆渡人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我只能感知到,她沾着异常的痕迹。”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的空气瞬间更沉了。
穹景昼的眉心拧得更紧:“什么叫‘异常的痕迹’?”
“我不知道。”摆渡人说,“离她远一点,免得产生不必要的偏差。”
穹景昼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什么都问不出来,忽然换了个问题。
“你以前说,不让我接受白林。”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可我们现在做的很多事,跟……情侣没差多少。世界也没有重置,祂只看最后那层结果,是吗?”
“是。”
穹景昼又追问:“只要没亲口确认关系,没挑明那层身份,就无所谓?”
“是。”
“如果我挑明了,确认了,这个世界就会立刻重置,对吗?”
“是。”
三个冰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是”,像三支箭,狠狠插进穹景昼的心里。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再次掠过树梢,带起一阵轻响。
摆渡人依旧静静站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看着眼前这个明知不可为,却还是一步步陷进去的人。
“白林……还有不到两年。”穹景昼盯着摆渡人,突然开口,“可我觉得不对。”
摆渡人没接话,像一潭死水。
穹景昼继续往下说:“如果确认关系真的会触发世界重置。”他思考了两秒,“那你当初就不会跟我说‘请求由你发出,神明批准’。”
“既然重置本身也要走流程、要审批,那就说明——并非我一旦挑明关系,世界就会自己重置。”
他往前倾了倾身:“是你会把这件事上报,然后让神明动手,对么?”
摆渡人点了点头。
穹景昼反而笑了。
可那点笑意冷得刺骨。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混账话吗?”他死死盯着摆渡人,“如果你只想让白林走向自杀,你又说只有结果最重要,那你为什么要在意我在这个过程里接不接受他?”
他忽然往前跨了一步,离那张冰冷的面具只有半步之遥:“只要最后他会按你的剧本死,不就够了么?你费这么大劲拦着我,到底在怕什么?”
“我没有情感,不会怕。”摆渡人答得很快。
“你骗人。”穹景昼直接打断他,眼神几乎要把那张面具生生剖开,“你就是在怕。怕我和白林在一起,怕我们走到你没办法控制的地方,怕这个世界的规则越来越不稳定,怕你没法跟你背后的神明交代,对不对?”
三个问句,一句比一句重。摆渡人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只有周身萦绕的黑暗似是更浓了几分。
穹景昼的胸口轻轻起伏着,压着翻涌的怒意:“还有你那个神明。既然他能直接钻进我的脑子里,能操控我的梦境,能干扰我的判断,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把我洗脑?让我彻底忘了白林,按他的剧本走,不是更省事?”
“就因为我灵魂……强大?”他嗤笑一声,“难不成我还能比你那混账神明强?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们这套自相矛盾的规矩,真的……”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轻轻敲打着玻璃。
摆渡人忽然开口:“你们已经走到了剧本之外的未知阶段。”
穹景昼猛地抬眼。
“更多的不幸会发生。”摆渡人道,“世界的幸运和灾厄从来都是平衡的,有得,必有失。”
穹景昼的眼神瞬间厉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你们本来不会上这所高中。”摆渡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原剧本里的穹景昼并不会用心学习,他会逼着锚点中考控分,陪他一起去一所风气极差的高中,不像现在这样。”
“锚点的人生轨迹已经偏离太多了。”
“他的性格已经完全脱离了原剧本,结局也越来越不稳定。”
“这意味着,最后所有偏离剧本带来的反噬,可能都要由你一个人承受。”
他说完,补了最后一句:“我早就提醒过你。”
穹景昼站在原地,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他淡淡开口:“你说的不幸,到底是什么。”
摆渡人平静地回应:“所有会影响锚点最终结局的意外。”
“他的应定结局是十八岁自杀,若在此之前,他因意外偏离结局——无论是病逝、他杀、车祸,还是任何不可控的因素,世界照样会重置。”
穹景昼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中了心口,他往前逼近半步,声音都抖了起来:“你的意思是,白林真有可能在十八岁之前就死掉?这不是你们早就定死的剧本吗?!”
“剧本只定了他最终的结局与时间节点。”摆渡人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十八岁是他必须完成结局的时间,在此之前,他当然可能死。只要最终结局与剧本不符,世界就会立刻重置。”
“而现在,因为偏差太大,他因意外身亡的可能性,可能会大幅提升。”
“你之前和我说,有什么干扰过你的意识,无论是否是神明所为。都意味着有力量在影响着这个世界,这股力量会不会创造更多意外,我也无法保证。”
穹景昼闭了闭眼,狠狠吸了口气:“那你再说一遍,神明要我做什么。”
摆渡人沉默片刻,给出了三条冰冷的规则,像三道锁,死死捆住了所有的退路:
“第一,保证锚点最终在十八岁,按剧本完成自杀结局。
第二,保证他在此之前,不会因任何意外因素提前死亡。
第三,你永远不能向他承认你的心意,不能与他确认关系。否则你该清楚,所有努力全部作废,锚点会回到原剧本,永世困在循环里被折磨。”
“最后一条并非强求,但我认为你需要它。”
穹景昼定定地站在原地,很久都没说话。
房间里只剩他自己压得很轻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得拼了命护着他活到十八岁,护着他不被任何意外夺走性命,最后再眼睁睁看着他,按你们定好的方式去死。”
他顿了顿,眼底已经变得血红:“还得保证他永远别知道,我其实爱他爱得快疯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坚持救他。”摆渡人开口,依旧是毫无感情的语调,“你明知道他最终的结局是死亡,你自己陷得越深,最后只会越痛苦,你只是在无休止地折磨自己。”
“在你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我就和你说过。”
“你少废话。”穹景昼冷冷打断他。
“你以为我在坚持什么?”他低声问,像是在问摆渡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又不是不知道他最后会死。”
“我只是不想让他在以后的轮回里,也活得像原剧本里那样,连一点光都见不到。”
他抬起眼,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的执拗:
“原剧本里的他,从来没被人好好看过一眼。活着像被关在密不透风的笼子里,死了也像件没人要的垃圾,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但这一次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