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结束后，摄制组把设备转移到了图书馆。

学校没有封闭整座图书馆，只用隔离带围出靠窗的阅读区。两名工作人员守在入口旁，图书管理员也坐在借阅台后守着。

白林在旁边的小阅览室换好穹景昼挑的那套日常衣服，推门出来时，原本零零散散的说话声很快低了下去。

这一组拍的是学生课外阅读的画面。

穹景昼正站在监视器旁和摄影师确认构图，回头见他出来，目光从领口扫到裤脚，满意地点头：“不错。”

白林走过去：“哪里不错？”

“我选得不错。”

“衣服穿在我身上。”

“所以你负责提供条件，我负责发挥审美。”

王子逸和李璐恰好从入口处进来。两人都已同意参与拍摄，监护人也提前签过背景拍摄授权，可以进入摄制组划出的区域。王子逸远远瞧见白林这身打扮，走近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白神，你今天这身挺温柔啊。”

白林冷冷扫他：“衣服还有温柔不温柔？”

“有。”李璐抱着从书架上临时取来的散文集，在旁边补充，“面相都变了。”

穹景昼闻言笑出声：“说明我的搭配有效。”

白林这才反应过来，两人默认衣服是穹景昼挑的。他把针织开衫的袖口往上推了推，没再接话。

这组主镜头并不复杂。白林需要沿着书架间的过道进去，从指定位置取下一本书，再到靠窗的桌边坐下，翻开阅读。

导演要求他在书架之间稍作停留，像普通学生挑书那样浏览书脊，再决定拿哪本。

白林走进书架间，按照要求停住脚步。

可站定以后，他面前只有一排提前摆好的书，隔离带外仍有人透过书架缝隙偷看。他不知道该把目光落在哪里，只好沿着书脊逐本扫过去，认真得像要当场记下整排索书号。

导演压低声音提醒：“自然一点，不用每本都看。”

白林的视线停在一本书上，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对面书架上的书忽然动了动。

穹景昼从两排书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半张脸。他摘了帽子，手里还捏着那张从教室一路保存下来的白毛驴画像。

白林刚抬眼，他把画从书架缝隙里递出来，捏住纸页上沿来回晃了晃。那头眉毛紧皱的白毛驴跟着左右摇摆。

白林盯着那头驴，紧抿的唇角不受控地松了。

监视器后的导演当即开口：“很好，别收。就保持刚才那个表情。”

这条拍完，白林脸上的松动彻底消失：“刚才没有表情。”

王子逸站在书架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扶着架子拼命抽气。李璐坐在窗边的背景位置，拿书挡住半张脸。

白林闭了闭眼，隔着书架开口：“穹景昼，把那张纸扔了。”

“不扔。”穹景昼把画像收回去，沿原来的折痕叠好，“珍贵工作资料。”

“你除了举它还会干什么？”

“管用就行。”穹景昼将折好的画放进口袋。

摄制组随后补拍了几组阅读特写。

个人阅读镜头结束后，摄制组补拍了一段用于衔接主题的互动。

一名小学部学生抱着几本书从白林身边经过。孩子约莫八九岁，穿着小学部的深蓝色制服。按照脚本，他走到指定位置时会故意松开最上面的那本书，让它掉到地上；白林则停下脚步，弯腰替他捡起，再递回去。

第一条，小演员太紧张，还没到标记处，手先松开了，离白林还隔着几步。

他抱着剩下的书僵在原地，脸很快涨红：“对不起。”

“没事。”白林过去捡起来，替他拍掉封面上的灰，“再来就行。”

调整过走位后，这回终于顺利。

书从孩子怀里滑落，落在木地板上。白林正好从旁边经过，浅灰蓝的衣摆随着停步微微一荡。他弯腰捡起书，封面朝上送回孩子怀里。

小演员接过书，本该按照脚本说“谢谢哥哥”，开口时却忘了台词。他把怀里的书抱紧，小声道：“谢谢白神。”

镜头外静了下来。

导演从监视器后抬起头，满脸疑惑：“脚本里没有‘白神’吧？”

小演员像是以为自己闯了祸，立即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我今天听初中高中的哥哥姐姐都这么叫……”

隔离带外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周围的人很快也笑了起来。

白林站在孩子面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穹景昼在旁边笑道：“挺真实的，学校特色称呼。”

导演低头回看刚才的素材。孩子那句话说得自然，白林那一刻的停顿也不像表演，反而比设计好的回应更鲜活。

“先留着。”导演说，“后期根据整体节奏决定用不用。”

小演员松了口气，抱着书快步回到工作人员身边。

工作人员开始整理下一组道具时，孩子迟迟没走。他站在书架边，几次把手伸进制服口袋，却总像不好意思似的缩回来。等白林走到窗边桌旁拿水，他才鼓起勇气跟过去。

“白神哥哥。”

白林拧紧瓶盖，低头看他。

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练习纸。展开以后，上面印着一道题：

【小明从一楼走到三楼用了二十四秒。照这样的速度，从一楼走到六楼需要多少秒？】

题目下面写着“二十四除以三乘六等于四十八”，旁边还画了个红叉。

“我想了好久。”孩子小声问，“为什么不是四十八秒？”

白林接过练习纸，没有直接改答案：“你从一楼走到三楼，要走几段楼梯？”

孩子掰着手指：“一楼到二楼，二楼到三楼……两段。”

“所以二十四秒不是走三层，是走两段。”白林从桌上拿起铅笔，在题目下方画了三条短横线，并在相邻楼层之间标出两段距离，“每段要多久？”

“十二秒。”

白林在旁边写下“24÷2＝12”，字迹端正清晰，接着画出一楼到六楼的六个楼层标记：“这里有几段？”

孩子顺着铅笔逐个数过去：“五段。”

“十二乘五。”

“六十。”孩子眼睛亮了，“所以答案是六十秒。”

白林点头，仍捏着那张纸：“记住，遇到这种题，先弄清楚它真正数的是什么。”

他在原来的错误算式旁边写下正确步骤，把数字之间留得很开，方便孩子看清。

“那从二楼走到五楼呢？”白林问。

孩子这次没再掰手指，想了想，答：“三段，三十六秒。”

“会了。”

白林把纸沿着旧折痕叠回去，边角也替他压平，递还到孩子手里。

孩子却没急着收，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算式，仰起脸：“哥哥，你的字好好看。”他把练习纸贴在胸前，认真补充，“你讲题也好温柔。”

不远处传来穹景昼压不住的笑声：“白神哥哥就是这样的，温柔又强大。”

白林把水瓶放回桌上，耳根有些发热：“把纸收好，别弄丢。”

“嗯！”

孩子把练习纸重新折好，小心塞回制服口袋，跑出两步，忽然想起这里是图书馆，赶紧收住脚，快步回到工作人员身边。

下午两点半，篮球馆二层看台坐了不少学生。

校方担心有人借着课间不断往体育馆跑，索性把高一年级当天的活动课统一调到下午第一节，并安排几名体育老师维持秩序。

想看拍摄的学生可以光明正大入场，但必须按班级区域坐好，不能下到场地，更不能影响摄制组工作。下课铃一响，所有人都要立即回班。

白林换下图书馆那套柔软的日常服，穿上蓝白色球衣和短裤。他从球员通道出来时，看台顿时掀起骚动。

“白林我爱你！”

“白神看这边！”

“哥！今天三分能不能全进？”

另一侧有人不甘示弱地喊：“昼爷呢？我也爱你！”

穹景昼正站在场边替白林拿外套，莫名其妙地望向看台：“怎么还有我的事？”

那边马上有人笑着回：“来都来了，一起爱！”

体育老师转身吹响哨子：“不准喊了！把这里当演唱会呢？”

看台上的声音很快压了下去，却仍有人用力朝穹景昼挥手。穹景昼笑着抬手回应，随后把注意力放回场内。

王子逸作为拍摄志愿者换好球鞋，球衣外面还套着宽大的校服外套，稍后负责给白林传球。他坐不住，脚尖不停点着地面，膝盖也跟着晃，整个人随时都像会从座位上弹起来。

第一组拍摄内容是运球推进。

场记板合拢，篮球紧跟着砸向地板。

白林起步就跨得很远。球在左右手间迅速切换，刚过中线，他就把沿边线跟拍的摄影车甩开半个身位。等他在罚球线附近急停，镜头才勉强追上。

导演低头检查回放：“动作很漂亮，就是太快了，摄影机没跟上。”

白林夹着球站在中线，呼吸几乎没乱：“还要慢？”

穹景昼坐在监视器旁，手里拿着尚未开封的水：“今天不是比赛，没人抢你的球。”

“慢了动作不好看。”

“动作照做，步幅收小些。”穹景昼抬手比出大致范围，“摄影机跑不过你，体谅一下机器。”

第二条，白林主动降了速度，顺利通过。

接下来拍投篮。

王子逸脱下校服外套，抱着球跑到弧顶。他要把球传过去，让白林完成接球、起跳与出手。由于只是宣传片素材，导演原本只要求动作完整，进不进球都可以通过剪辑处理。

王子逸却比白林还认真，传球前特意在掌心蹭掉薄汗。

“白神，准备好没有？”他问。

白林在底线压低重心：“传。”

篮球准确落到白林手中。他没有多余调整，膝盖下压，直接起跳出手。球从指尖旋出去，空心落入网中。

看台上陡然爆出欢呼，声音撞上篮球馆穹顶，再轰然落回场地。

导演笑着从监视器后抬头：“大家先别喊，给我们留条干净的现场声。等喊卡以后再鼓掌。”

第二条投篮时，看台仍有人没忍住低呼，被身边同学迅速捂住嘴。

“卡！”

导演话音刚落，掌声从看台倾泻下来，比方才的欢呼更加整齐。

王子逸双手拢在嘴边，仰头冲白林喊：“白神，劳务费记得请客！”

白林弯腰捡起滚回脚边的篮球，单手托住：“自己找教育局要。”

穹景昼拿着水从场边过来。他提前拧松瓶盖，递到白林手里：“少喝点，后面还有几组起跳镜头。”

白林刚运动完，额前的白发被汗水打湿了些。他仰头喝了两口，穹景昼站在旁边等着，目光却落到了他的嘴唇上。

从早上到现在，经过午饭和图书馆那组拍摄，浅玫瑰色所剩无几。瓶口再蹭过去，远景里或许不明显，近景却会显得唇色不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