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蘅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眼睛疼。是沈晴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林小禾妈妈打电话来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坐起来。回了一条:“然后呢?”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才发过来一段话。“她说,你们这样不行。她说,你还小,不懂事。她说,趁早断了。”
纪蘅握着手机,不知道回什么。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很快消失。她又看了一遍那三句话。“你们这样不行。”“你还小,不懂事。”“趁早断了。”每一个字她都见过,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别的人嘴里。
她打了一行字:“你怎么说的?”
那边很久没回。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条语音。纪蘅点开,沈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哑哑的,像哭过。“我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说,我不会断的。”她顿了顿,“然后她挂了。”
纪蘅听着那个声音。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年,那些话。她没说过“我不会断的”。她什么都没说,走了。走了七年。
她回:“你比我勇敢。”
沈晴发了一个哭的表情。“勇敢有什么用。她挂了。”
纪蘅想了想。“她会想通的。”
“你怎么知道?”
纪蘅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应该会。林小禾的妈妈会想通,就像很多事最后都会想通。但不是每个人都等得到想通的那天。她等了七年。她不想沈晴也等七年。
“因为她是妈妈。”她回。
沈晴没回。过了很久,发了一个“嗯”。然后是一句“晚安”。
纪蘅把手机放下,躺回去。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窗外还是那个窗外。但她睡不着了。她拿起手机,打开宋从鸾的对话框。凌晨两点二十三分。她应该睡了。但纪蘅还是发了一条:“醒着吗?”
那边秒回:“怎么了?”
纪蘅愣了一下。“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那边顿了顿,“沈晴跟你说了?”
“嗯。”
“她还好吗?”
“不太好。”
那边没回。过了几秒,手机亮了。“纪蘅。”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纪蘅看着那行字。以前。她想起那个下午,那间办公室,那个中年女老师说“她没跟你们说”。想起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上是空白的短信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走了。那是最容易的路。一个人走,不用解释,不用面对,不用等谁想通。
“是。”她回。
那边过了一会儿。“你怕吗?”
纪蘅想了想。那时候怕吗?好像不怕。不是不怕,是没时间怕。她要走,要换城市,要重新开始。要忘了一个人。太忙了,没时间怕。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怕。怕沈晴也走那条路,怕林小禾也等七年,怕那些话会一直说,一直说,说到最后,有人撑不住了。
“怕。”她回。
那边没回。过了很久,发来一条语音。纪蘅点开,宋从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纪蘅,你知道吗,你以前什么都不怕。一个人走,一个人扛,一个人扛了七年。现在你会怕了。”
纪蘅听着那个声音。她会怕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怕沈晴难过,怕林小禾等太久,怕那些话伤到谁。怕很多事。但最怕的,是回到以前那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一个人走。
“你怕吗?”她问。
宋从鸾回了一条语音。“以前怕。怕你不回来。怕你回来了,又走了。怕你永远不说那句话。”她顿了顿,“现在不怕了。你不会走了。”
纪蘅看着那行字。你不会走了。她说过很多次不跑了,说过很多次以后。她以为够了。但现在发现,还不够。要一直说,一直做,一直让她知道。她不会走了。
她回:“不走了。”
那边发了一个笑脸。“我知道。睡吧。明天还要画图。”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纪蘅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沈晴那条语音。“我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会断的。”她说了自己当年没说的话。她比自己勇敢。她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纪蘅到工作室的时候,沈晴已经在了。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图纸,但眼睛是肿的。
“早。”纪蘅坐下。
沈晴没说话。
纪蘅也没说话。打开电脑,画图。画了一会儿,听见旁边有吸鼻子的声音。她转头,沈晴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图纸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
“沈晴。”她叫她。
沈晴没抬头。“我没事。”
纪蘅看着她。想起那天在窗边,宋从鸾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着。她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沈晴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昨晚又打了一个电话。”
纪蘅等着。
“她说,你要是非要这样,就别回家了。”沈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纪蘅的手停在半空。别回家了。这四个字她听过。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别的人嘴里。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走了。但现在她不是那时候的她了。
“你怎么说?”她问。
沈晴看着她。“我说,那就不回了。”
工作室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沈晴脸上。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很亮。纪蘅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宋从鸾。想起她说“等到她回来就不等了”时眼睛里的光。一样的光。
“她会想通的。”纪蘅说。
沈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妈妈。”纪蘅说,“妈妈都会想通的。”
沈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会说话了?”
纪蘅没说话。她不会说话。她只是把别人对她说的话,说给她听。
手机响了。是宋从鸾的消息。“沈晴怎么样?”
她回:“不太好。但她说了自己该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那就不回家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她比你勇敢。”
纪蘅看着那行字。她比自己勇敢。她说了自己当年没说的话,做了自己当年没做的事。她留下来了。
“嗯。”她回。
“你也很勇敢。”宋从鸾又发了一条,“你以前不敢说,现在会说了。你以前会跑,现在不跑了。你也在变。”
纪蘅看着那行字。她也在变。从什么都不说到会说“女朋友”,从一个人扛到会说“我陪你”,从会跑到会说“不走了”。每一步都很小,但她走了。
“沈晴呢?”宋从鸾问,“她今天还画图吗?”
纪蘅转头看沈晴。她已经擦干眼泪,拿起笔,对着图纸了。眼睛还肿着,但手很稳。
“在画了。”她回。
“那就好。”
纪蘅把手机放下,也拿起笔。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图纸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声音。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桌角移到图纸上,从图纸上移到沈晴的手边。她没抬头,一直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