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生医馆的小院里,药炉上的瓦釜正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
付山河用过早膳便又犯起困,回屋睡下。
付玦握着蒲扇坐在炉前的竹椅上,轻轻扇着火。药香氤氲,白雾袅袅,将他的眉眼都熏得有些模糊。他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紧闭的房门。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忽然安静下来,倒叫他禁不住有些心疼。
“别扇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付玦回过头,苏散散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
“药还得一会儿。”她说着,伸手扣住了付玦的右手手腕。
“苏大夫,我——”
“别动。”苏散散两指探上付玦的脉门,片刻后点了点头,“还行。说说吧,你当初恨不能把自己的命给他,现在闹哪出呢?”
付玦左手继续扇着炉火:“没什么好说的。”
苏散散轻嗤了一声:“当初求我救他命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里面那个孩子,不是你的。哪来的?”
付玦握着蒲扇的手微微一顿。
苏散散轻笑道:“付玦,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好歹是个医者,察骨望貌还是懂一点,那孩子身上没有半分你的痕迹。眉眼骨相……倒有几分像那姓萧的。”
苏散散原本只是试探,可指腹下的脉搏蓦地急促了几分。
付玦指尖微蜷,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手。
苏散散大惊:“真和姓萧的有关?!”
付玦没有说话。
炉中的药滚得更急了。
苏散散冷声道:“付玦!你从前替姓萧的挡刀舍命,我就不说了。如今连他惹下的风流债,也要往自己怀里揽吗?”
付玦语气平和:“苏大夫,你也有走眼的时候。”
苏散散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你说,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院中静了下来,只有药香愈浓。良久,付玦揭开瓦釜,用木勺轻轻搅了搅药汁,确认火候正好,这才重新盖上。
“山河,就是我的孩子。”
苏散散白了他一眼,起身便走:“算我多管闲事,你等着,总有能管你的人来。”
“苏大夫,谢谢。六年前,还有山河,都要谢谢你。”
苏散散头也不回:“少来。诊金,我自会找姓萧的算。”
巳时,议事一毕,萧寄离便出了宫门,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日生医馆。
“苏大夫,山河如何?”
苏散散瞥了他一眼,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烧退了。注意清淡饮食便好,别一股脑子什么山珍海味都往肚子里填。”
萧寄离轻咳了一声:“可以挪动吧?”
苏散散会意:“急着接人回相府?诊金留下,去留随意。”
萧寄离偏头唤了一声:“照雪。”
宁照雪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将一个钱袋放在桌案上。
苏散散掂了掂钱袋,满意地收进袖中,又挥了挥袖子驱赶扬起的灰尘。
“快走,快走。”
萧寄离大步踏进后院,冲着坐在石榴树下的付玦说道:“我来接你们回家。”
付玦手中的蒲扇一顿:“山河还要静养。”
萧寄离拿过蒲扇自顾自地扇了起来:“我方才问过苏大夫了,可以走动,动一动对山河有好处。”
付玦看着空了的手,五指缓缓收拢。昨夜那一句“我是付锋镝”,终究还是令他落了下风。
“我和山河住这里便好。”
萧寄离一边摇着蒲扇,一边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苏散散这里一日三金的有什么好,黑店,回家。”
“三金?”
萧寄离冲付玦眨了眨眼:“啊,明月哥哥,我可是个清官,家穷。”
六年过去,这人蔫坏耍赖的本事,倒是一如往昔。
萧寄离正色道:“再说了,这医馆往来的都是病人,山河还虚着,再染上旁的什么病症就不好了。”
付玦拗不过,也觉得有理,等付山河醒了用过药,便跟着马车回相府了。
马车过长街,睡过回笼觉的付山河又精神了起来,小脑袋探在车窗外东瞧瞧西看看。
“萧叔叔,街上为什么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把长长的绿菜呀?”
萧寄离看了一眼街边,笑道:“那是荠菜,地菜煮鸡蛋,你没吃过吗?”
“没有,我在云深镇从没见过这种菜。”
“上巳节要到了。”萧寄离说着,不由望向付玦。
付玦却只是侧首,将目光投向窗外。长街两旁,孩童系着彩绦嬉闹,妇人提着新采的荠菜结伴而行,叫卖艾草的声音此起彼伏。
“爹爹,好吃吗?我也想吃。”付山河兴奋地摇了摇付玦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