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动土前
一路进了大河村地界,日头已升到中天,热辣辣地照着土路。林石仓没有像往常那样从村子外头绕过去,而是将林念念从肩头放下,牵着他的小手,拐进了村里。他要去李木匠家,定一个板车,还要把犁辕、犁箭、犁梢这些江东犁的木构件定下来。
大河村比小河村富裕些,青砖瓦房明显多了几座,院墙也砌得齐整。
李木匠家在村东头,三间青瓦房,带个宽敞的院子,门口堆着不少粗细不一的木料。院门是厚实的榆木板做的,上头挂着把黄铜锁。
林石仓上前叩了叩门环,等了片刻,里头无人应答。
这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婆婆探出身,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林石仓背上的背篓和两个孩子身上停了停。
“找李木匠啊?”老婆婆嗓音有些沙哑,“他去小溪村拉木料了,一早就走的,得后晌才回哩。你们明儿再来找吧!”
林石仓心下有些遗憾,但也没法子,只得道了谢,往回去了。
四人折返出村,重新踏上了回小河村的土路。日头越发毒了,路面被晒得发白,热气蒸腾上来,烤得脚底板发烫。林念念走了一会儿便又有些蔫了,小手紧紧攥着爹爹的食指,步子渐渐慢下来。林石仓见状,又弯腰将他架到肩头。视野一高,孩子立刻又精神起来,小手搂着爹爹的脖子,小脑袋转来转去。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远远瞧见了小河村村口那棵老榕树。树下聚着几个纳凉的老人,见他们回来,笑着打了招呼。
大刘兄弟就住在村口不远,三间黄泥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带个不大的院子,篱笆扎得密实。
林石仓将林念念放下,让他跟着二叔,自己站在院门外喊了一声:“大刘兄弟在吗?”
“在的!”里头应着声,很快传来脚步声。院门拉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健壮汉子探出身来。汉子方脸阔口,皮肤晒成古铜色,赤着上身,只穿了条及膝的粗布裤,胳膊和胸口的肌肉鼓胀结实,汗珠子顺着沟壑往下淌,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人。他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正抬手擦着脖颈的汗。
这汉子便是村里人口中的“大刘兄弟”。
其实他大名叫刘大壮,之所以大家都这么叫,是因为庄户人家不会起名字的比比皆是,村里同名同姓的也不老少。光小河村,叫“刘大壮”的就有三个。为了方便区分,大家便按年纪或排行,给取了别名。
“大仓兄弟啊,什么事?”刘大壮咧开嘴笑,一口牙在他古铜色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亮。
“就是前儿跟你说的那事。”林石仓开门见山,“明日我们就动工,你们三兄弟可来得了?”
“来得了!”刘大壮答得爽亮,“明儿我们一早准到,绝不耽误工夫。”他稍顿了顿,黝黑的脸上露出庄稼人谈活计时那种实在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气,“家伙事儿我们都自备,就是这午饭......”
“午饭自然管。”林石仓没等他说完便接上话,语气笃定,“荤素都有,干粮管饱,这是早先说定的规矩。”他略停,又补了一句:“动土定在未时三刻。你们若是想来看看敬土地,那辰时过来也成。”
刘大壮听了,脸上那点腼腆立刻化开,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些:“成!有你这话,我们一准儿好好干,绝不藏力气!”
两人又站着说了两句明日要带的工具,林石仓正要告辞,忽然想起一事。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对了,我今儿去大河村找你岳丈李木匠,他不在。你得空帮我递个话,我要定一辆板车,还要一副江东犁的木件,就照着中等犁的尺寸做。”
刘大壮眼睛一亮:“就你前儿牵回来那头牛啊?”村里添头大牲口可是大事,早就传开了,他自然也听说了,“不过......这会儿现做犁,选料、晾干、制作,最快也得半月功夫。你们这开荒,怕是赶不上用新犁。”
“不妨事。”林石仓早有打算,语气沉稳,“我先跟我堂三叔家借一副旧犁用着。犁的木件不着急,只要在秋收前做好,能赶上秋后翻地就成。只是这板车要先做,下月里能用最好。”
“那成。”刘大壮点点头,觉得在理,“对了,明儿我先去看看你那牛,估摸下具体高矮大小,也好跟我岳丈说得更准些。”
“行,明儿你来看了再说。”
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林石仓这才告辞,带着弟弟和孩子继续往家走。
路过村子中间时,他先从背篓里拿出早先用荷叶包好的一刀五花肉,提在手里,去了七叔公家。
七叔公刚吃了午饭,正搬了把竹椅坐在院里的柿子树下纳凉。见林石仓来,老人脸上露出笑意,招呼他:“石仓啊,进来坐,喝碗茶。”
“不坐了,七叔公,家里还等着吃晌午呢!”林石仓站在院门口,将手里的肉递过去,语气诚恳的道,“这点肉七叔公留着尝尝,这次开荒的事,多亏七叔公费心。”写呈文、提点衙门里的门道、帮着在族里说话,这些情分他都记在心里。
七叔公摆摆手,佯怒道:“你这孩子,跟我还来这个!拿回去拿回去,家里不缺这口。”
林石仓却坚持,将肉轻轻放在院中的石凳上:“七叔公就收下吧,一点心意,不然侄孙下回可不敢再来麻烦七叔公了。”
老人看着他真挚的眼神,知道推辞不过,这才叹了口气,笑着摇摇头:“行,我收下了。你们年轻人有这份心,是好事。”之后林石仓又和七叔公说了明日辰时正敬土地的事情,邀请七叔公来观礼,这才辞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