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七叔公家出来,林石仓兄弟俩牵着孩子,又去了大伯林大树家。
彼时林大树正在堂屋里编竹筐,细长的竹篾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飞,地上已有了半个筐的雏形。见侄子们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笑容:“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外头热。”又转头朝里屋喊,“孩子他娘,给石仓他们倒碗水来。”
郑小慧应声出来,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头放着几个粗陶碗,碗里是晾凉了的菊花茶,淡淡的黄色,透着清香。
“大伯,我们准备明儿未时三刻动工,敬土地定在辰时正,来跟大田哥和柱子哥说一声。”林石仓接过碗,喝了一口,清凉微甘的茶水润过喉咙,驱散了些暑气。
林大树笑道:“嗨,这哪里值得你们跑一趟的。下午去上坟的时候,碰见了说不就得了?”
“这不是从镇上回来,顺路嘛!”林石桥在一旁笑嘻嘻地接口,扬了扬手里的水碗,“顺便进来讨碗茶喝,伯娘这茶煮得真好。”
“你这孩子,嘴倒是甜。”郑小慧被逗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吃午饭没?没吃留下来吃,你两个哥哥也快从田里回来了。”
“不吃了,伯娘。”林石仓婉拒道,将空碗放回托盘,“早上出门时就跟娘说好了回去吃午饭,她这会儿该等急了。”
“那你们快回去,别让你娘等。”郑小慧不再挽留,笑着送他们到院门口。
“跟大爷爷和大婆婆说再会。”林石仓让两个孩子跟林大树夫妻告辞。
林念念和林景行乖乖的摆手道:“大婆婆再会。”
“好,小狼和景行再会。”郑小慧看他们乖巧样,也笑着回。
等踏进自家院子,已是未时了。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何丽丽早已做好了午饭,正往桌上摆碗筷。马宁芳坐在枣树下的阴凉里,手里缝着件小衣裳,针脚细密,是给林宝丫的。听见院门响,她手里的针线没停,只抬了抬眼,目光从儿子、孙子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林石仓卸下的那只满当当的背篓上。
“回来了?”她声音平缓,“东西都办齐了?”
“齐了。”林石仓放下背篓,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日子定在哪天?”
“明日就是吉日。辰时正刻敬土地,未时三刻破土动工。”
马宁芳点点头,手里针线穿过布料:“那正好,不耽误功夫。一会儿就把明儿要用的祭品一并预备出来。”
因着下午要去祭祖,午饭吃得简单:一大盆麤米饭,一碟清炒蕹菜,一碟咸菜,还有两小碗蒸蛋羹,那是特意给林念念和林宝丫的。
吃过午饭,一家子也没敢歇息。今日中元祭祖须得精心备办,明日开荒的祭品也得一并置备齐整。
灶房里,何丽丽正低头洗碗。
马宁芳心里盘算着,扬声吩咐起来:“大仓,你去李大力家买条活鲤鱼回来,明早敬土地要用。”李大力是村里有名的渔户,常在固河撒网,家里总养着几尾鲜鱼。
林石仓应了声,正要出门,马宁芳又转向林石桥:“二桥,你去王婶子家买只大公鸡,拣个精神头足的。家里那两只春雏鸡还小,撑不起场面。”她自家养的鸡多是下蛋的母鸡,唯二的小公鸡才长到半大,祭品须得挑冠子红亮、羽毛鲜亮的大公鸡才显诚敬。
一家人被支使得团团转。
待何丽丽洗好碗,马宁芳便挽起袖子进了灶房,亲手整治下午上坟的祭品。
她从林石仓买回的五花肉里,切下方正厚实的一大块,焯水、上酱色、切成连刀薄片,一片挨一片码进四只粗陶碗里,底下垫上自家腌的酸咸菜,便上笼屉蒸。
不多时,咸菜的酸香混着油脂的丰腴热气漫出灶房。这是乡里祭祖常见的扣肉,油润红亮,寓意日子殷实。
申时初,一家人皆换了干净衣裳。马宁芳对镜重新梳了头,用那根磨得光滑的木簪绾了个利落的髻。
她拎起早已备好的竹篮,篮底垫着洗晒得发软的白布,上面稳稳放着那四碗扣肉;何丽丽也提着一式一样的篮子,里头是四碗堆得尖尖的白米饭、四枚煮得壳泛油光的鸡蛋,并三小壶米酒。
林石仓背上竹篓,篓里是上午采买的香烛、纸钱、冥衣与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