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腊八

腊八节这日，天还没亮，灶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马宁芳昨夜就没睡踏实，寅末时分便起了身。怕惊醒床上的林念念，只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摸黑穿好了衣裳。

拨开灶膛里的灰烬，添了两把细柴，又架了几根硬木，火便“呼”地蹿起来，将灶房映得暖烘烘的。

烧开水，马宁芳取出要用的干货，桂圆、莲子、花生、核桃仁，还有林石仓从山里带回来的枸杞，再加上昨晚就泡上的红枣。

腊八粥虽讲究的是“八样”，可各家有各家的配法。马宁芳今年特意多备了几样，除了这些干果，还有红豆、绿豆、糯米、小米，足足凑了整十样。

终夜经营，至天明时则粥熟矣。

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腊八粥必须在初八清晨熬好，粥熟了，天也就亮了，这才吉利。

马宁芳守着锅，小火慢慢熬着。锅里的米和豆子渐渐软烂，香气一阵阵漫出来，混着干果的甜，飘了满屋。

何丽丽是卯正时分起来的。她一进灶房，一股热气扑面，不由吸了吸鼻子：“好香啊！娘，你起这么早？”

“老了，睡不着。”马宁芳拿木勺搅着锅里的粥，头也不回，“你再睡会儿去，粥好了我叫你。”

何丽丽没走，反而挽起袖子，上前接过木勺：“我来搅吧，娘你歇歇。”其实她昨夜也睡不太踏实。

马宁芳也不推辞，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儿媳妇一下一下搅动锅里的粥，火光映在她年轻的脸庞上，透着股柔和的光。

“阿丽。”马宁芳忽然开口，“你说他们什么时辰回来？”

何丽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知道婆婆在惦记进山的两兄弟。昨儿晌午，小黑独自回来了，吓得一家子还以为大哥在山里出了事。幸好景行眼尖，先看见了它脖子上拴着的布条，喊起来：“阿婆！小黑脖子上有布条！”

马宁芳解下那布条，展开一看，是林石仓的字迹：猎得大货，让二桥牵牛上山。

“大货”是什么，布条上没说。但能让林石仓特意让弟弟牵牛去驮的，肯定不是小型猎物。林石桥昨日吃了晌午饭就牵着牛进了山，夜间不好走山路，若今早启程，算着时辰，午时便该到了。

“娘，这还早呢，怎么也得晌午才能回。”何丽丽温声道，“再说既有大家伙，他们走得必定慢些。”

马宁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起身走到灶台边，瞧见粥已经熬得浓稠，米粒开花，豆子软烂，红枣和桂圆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差不多了。”她舀起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再熬一刻钟就能起锅。”

何丽丽应了一声，继续搅动木勺。

粥熬好时，天已大亮。

马宁芳盛了第一碗，恭恭敬敬端进堂屋，放在林二树的牌位前。三炷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她低声念叨：“他爹，腊八了，你记得回来喝粥。还有，大仓和二桥进山还没回来，你保佑他们平平安安的，晌午就到家。”念叨完，她又在牌位前站了片刻，才转身出来。

灶房里，何丽丽已经将粥分装进几个瓦罐里，这是要送去各家各户的。腊八节互相馈赠粥，讨个吉利。且这粥必须在午前送完，不能过午。

“娘，我先去大伯、五叔和七叔公家。”何丽丽拿了两个篮子出来，将四个瓦罐放进去，又指了指桌上另外几个，“二叔、三叔、七叔和九叔家等我回来跑二趟吧！”

马宁芳摆摆手：“行了，你去吧！路上慢着些，还下着雪呢！”往年这活计都是林石仓和林石桥的，今年只有她们婆媳在家，也只有辛苦阿丽了。

何丽丽出了门，马宁芳又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望了望村西头的土路。路上静静的，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留下一串细碎的爪印。

晌午饭只两婆媳带着三个孩子吃了，直到午时过后，院门外才传来狗叫声。

马宁芳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见那叫声，手一抖，碗差点摔了。她顾不上擦手，撩起围裙就跑出去。

院门被推开，林石仓当先迈进来。

他满脸风尘，眉毛上还沾着雪沫子，肩上背着个大背篓，背篓压得他身子微微前倾，却仍走得稳稳当当。后头跟着林石桥，同样背着个大背篓，手里还牵着家里的黄牛。

马宁芳往后一瞧，只见牛身上驮着一头剖了肚腹的野猪，黑褐色的皮毛上沾着血迹和雪沫，两只后腿耷拉在牛身两侧，随着牛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回来了！回来了！”马宁芳声音都高了八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眼睛在两个儿子身上扫来扫去，“没伤着吧？都好好的吧？”

“娘，好好的。”林石仓放下背篓，活动了一下肩膀，“就是累，背了一路。”

林石桥也放下背篓，咧嘴笑道：“娘，这回可真是大丰收！”

何丽丽听见动静，也从堂屋里跑出来。后头跟着林念念和林景行，两个小人儿跑得飞快，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

“爹！二叔！”林念念一头扎进林石仓怀里，被他爹一把捞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

林景行也扑进林石桥怀里，两父子闹成一团。

马宁芳顾不上他们，先去解牛身上的野猪。那野猪少说有二百来斤，她和何丽丽两人抬不动，林石仓放下林念念，过来帮忙，三人合力才将野猪抬下来搁在院子里。

林石桥则将背篓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捡出来，两个背篓统共装了一只獐子、三只灰鼠、一只狐狸、两只野鸡和一只野兔，还有野猪的下水和板油。

“哎哟我的老天！”马宁芳看着这一地的东西，眼睛都直了，“这是.....这是把山给搬回来了？”

林石仓笑道：“前些日子我不是把山里的陷阱都补了补，谁曾想竟是都有了收获，这不，赶着一块儿了，要不是让二桥牵了牛来，这野猪肉就得扔山里了。”

“那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