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上落了些雪,像披着一层白纱。他顺着熟悉的土路往里走,在一处青砖小院前停下。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孩童的读书声,稚嫩而清脆。
林石砚站在门口听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李质彬打开院门,见是林石砚诧异道,“石砚,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文之兄。”林石砚见礼道,“我是来找老师的。”说着又将手中点心递给他。
等来到学舍前,几个孩童正摇头晃脑地念书,李寒衣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眼看向来人。
“学生见过老师。”林石砚躬身行礼。
李寒衣微微一愣,随即放下书,起身走过来:“砚台?”他打量着这个昔日的学生,见他穿着齐整,神色却有些紧张,便指了指旁边的书房,“跟我来书房说话。”随后又吩咐李质彬看着学生们念书。
进了书房,李寒衣示意他坐下:“说吧。这时候回来,是有什么事?”其实他心里也有些明了,想来是上次和女婿商议的读书之事。
林石砚双手握在一起,又松开,低着头半晌才开口:“老师,我想......想重新读书。”
李寒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石砚抬起头,对上老师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涩:“我如今在县城客栈做账房,日子虽过得安稳,但我......我......”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上回我大哥来看我,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说让我别顾虑太多,只管想自己想要什么。我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想,想来想去......还是想读书......”这时门外李质彬的夫郎陈氏端了炭盆和茶水来,打断了他的话。
待陈氏退下,李寒衣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依旧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凝结,林石砚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李寒衣:“老师,这是我前几日写的文章,请......请老师看看,我这文章,还有没有继续读的必要?”
李寒衣见他有备而来,心下赞赏,只脸上仍然不显。他接过那张纸,却不急着看,先抬眼看了看林石砚,这才低头展开。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林石砚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盯着老师脸上的表情,想从那平静的面容里看出点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寒衣终于抬起头来,他抚着胡须,慢慢点了点头:“还不算全还给了我。”
林石砚听得此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往下落了落。
“老师......”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李寒衣放下那张纸,看着这个曾经的学生,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文章虽欠火候,但你毕竟丢了好几年书本,能写成这样,不算太差。好好读个一年,考个童生不在话下。”
童生!
林石砚听见这两个字,心口猛地一跳。
他以为老师会说“还需努力”,会说“再读两年看看”,没想到老师直接说“考个童生不成话下”。
“老师......”他声音有些发颤。
李寒衣摆摆手,打断他:“你回去好好准备,过完年就来我这里。书本可还留着?”
“留着,都留着。”林石砚连连点头,“一本都没丢。”
“那就好。”李寒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行了,回去吧。大冷天的,别在路上耽搁。”
林石砚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师。”
等出了李家院门,他站在雪地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才发觉背上竟浸了一层薄汗,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书房里炭盆烧得太旺。
第二日一早,天还黑着,林石砚就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县里了。昨日他本就想走的,但想着既然决定了读书,想告诉大哥一声,结果等到天黑,也不见林石仓回来,只得罢了。
“二哥,”他对送出来的林石桥道,“大哥回来,你跟他说我回来过了。还有,他上次说的事情,我想好了。”
林石桥也不问是什么事,点点头:“晓得了。路上慢些。”
林石砚挎上包袱,踏着晨曦,往县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