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砚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牛车辘辘驶动,慢慢离开了客栈,离开了这条住了两年多的长街。
出了城门,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
田野里覆着薄雪,麦苗从雪底下露出青青的尖,怯生生的,像是怕冷。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有几只寒鸦飞过,哇哇叫着,很快又消失在灰白的天色里。
林石砚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清清爽爽,带着田野里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牛车上,看着路边的田野,什么也不想,就这么慢慢地走。
“大哥,”他忽然开口。
“嗯?”
林石砚张了张嘴,像是忘了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声道:“往后,就要辛苦大哥了。”
林石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见弟弟的侧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望着远处的山,不知在想什么。
他转回去,望着前方的路:“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像这牛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
林石砚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但没关系,有人陪着他走。
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
牛车刚在院门口停下,马宁芳就迎了出来。她看着林石砚从车上跳下来,又看看车上那鼓鼓囊囊的铺盖卷,愣了愣。
林石桥也听见动静,从院子里出来,见大哥和弟弟回来,只随口问了一句:“回来啦?”那语气,仿佛弟弟不是辞了工回家,而是早上出了趟门,这会儿又回来了似的。
“嗯。”林石砚应了一声。
马宁芳却是一头雾水,前几日林石砚回来她觉着不对劲,只是没问出原由,今日一早林石仓赶了牛车出门,她又问了问,还是没问出来。这会儿看看小儿子,又看看大儿子,终于忍不住问:“砚台,你们这是......”
林石仓接过话头,笑着道:“娘,砚台以后都在家了。”早上没告诉马宁芳情况,是不清楚砚台辞工没有,如今人都接回来了,自然没什么再隐瞒的了。
“都在家?”马宁芳愣住了,“这......这县里的活计不干了?”
“不干了。”林石砚也笑了笑。
马宁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着小儿子,心里乱糟糟的。这孩子虽说不至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可到底不比他两个哥哥健壮。在县里做账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的营生。如今说不干就不干了,回乡下能干什么?种地?他那双手,写字、拨算盘还行,能握锄头?
林石仓看出了她的犹疑,拍了拍林石砚的肩膀,对马宁芳道:“娘,过完年,砚台去我岳丈那儿读书。往后他一应读书的花销,我都包了。”
马宁芳的眼睛瞪圆了:“读书?”她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小儿子,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读书......
她惯常知道小儿子读书是有些天分的,当年在亲家那儿读书,亲家也是夸过的,说这孩子聪明,又肯用功,好好读下去,前程不可限量。可那时候家里穷,他爹走后,又欠了一屁股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还有钱供他读书?就连他自己,也硬生生断了读书的念头,跑去县里做了账房。
这一做,就是两年多。
如今,砚台愿意继续读,大仓又愿意供他弟弟。
马宁芳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头去,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看大儿子,又看向小儿子,嘴唇抖了抖,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读书好,读书好......”
林石砚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上前一步,握住母亲的手:“娘,别难过。”他轻声道,“我这不是还能再读书了么。”
马宁芳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何丽丽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意看着他们。林景行和林念念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小叔要回家住么?”林景行问。
“嗯。”林石桥摸了摸他的头,“你小叔要回来读书了。”
林念念想着外公经常说的读书考秀才,也问:“那往后小叔是不是也要考秀才?”
“对,考秀才。”
林念念眼睛亮了:“那小叔考上秀才,是不是就能穿那个......那个青衫?”
“那叫襕衫。”林石砚被他逗笑了,“要考上了才能穿。”
“那小叔你快点考!”林念念认真地道,“考上了穿给我看!”他自小就觉着那身衣裳怪好看的,不过也就见自家外公穿过。
众人都笑了。
马宁芳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湿了。她松开小儿子的手,转过身,招呼道:“都别站着了,进屋,进屋暖和暖和。阿丽,去烧点姜茶,给他们驱驱寒。”
“哎。”何丽丽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去了。
林石仓和林石桥开始卸车上的东西。林石砚小心地拿起那个装着粗陶瓶的小包袱,站在院中,望着这熟悉的小院。
院角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了些雪。柴房的门口堆着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是阿娘和嫂子在烧火做饭。
他忽然觉得,这两年在外头,好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可这一脚踏进院门,所有的路,都回到了原点。
而这个原点,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