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金砖墁地,映着千盏宫灯煌煌如昼。蟠龙金柱间高悬“万寿无疆”的金色巨匾,两侧垂着明黄绣五彩云龙的幔帐。殿中御座高设,背后的雕龙髹金屏风熠熠生辉。
太监捧着金盘玉壶穿梭,空气里漫着酒肴的暖香,偶尔有清脆的碰杯与压低的笑语,交织成一片庄重又欢腾的庆典景象。
在众多绫罗绸缎锦衣华服中,一抹素色在角落缓缓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下。
摇曳的烛火没在那锋利冷峻的侧脸上留下一点近人的温度,寻常瞳色极沉的深邃双眸此刻半垂着,对周遭景象浑不在意,而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缓慢摩挲着内侧布料。
周围人似是嫌弃的瞥了眼,侧过身耳语了几句,又转头沉溺在前方的莺歌燕舞中。
在如此热闹的一方天地,连宫女太监都不曾在他身边停留。
乐起,皇帝逐一赐酒,继而布上菜品,席间其乐融融。皇帝被座下几位宠妃哄得找不着北,大半壶酒都下了肚。
那挡不住的酒气直直飘到御座正下方,端坐之人却半点没受影响,依旧不疾不徐,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小菜。
宫女再次将菜品端上,正要放下之际,皇帝挥了挥手,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某处,连笑容都更发自肺腑了点。
“这道菜,便赏给国师罢。”
闻言,谢雪谙放下筷子,从宴桌上起身,绛紫色的莲纹锦袍衬得人顾盼生辉,含笑的眸子轻轻一抬,与皇帝对视一瞬便低下了头。“谢陛下赏赐。”
近距离的惊人容颜令座上之人恍惚片刻,他不自觉伸出手,想到若是对方像往常那样接住,两人现下的距离应该是足够的。
可对方没有。谢雪谙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等着御赐菜品放到他宴桌之上。
这幅低眉垂目的乖顺模样令皇帝心中愈发荡漾,几欲开口让对方坐到自己身边来。
而谢雪谙落座后,没再给过皇帝一个眼神。
皇帝将要张开的嘴被一旁丽妃喂了口酒,迷糊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另一侧,三皇子对着迎面走回的七皇子举了个杯,目光不经意落到了旁边的宫棹身上。他右眉轻轻一挑,慢悠悠放下了酒杯。
“四弟这身……”他轻敲了敲杯身,拖长调子笑道:“倒是挺返璞归真。”
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宫棹垂眼盯着案上那碟玲珑玉露糕,连装模作样都懒得提起力气。
皇帝正侧身听丽妃说话,那女子不过二十三四,鬓边赤金步摇随笑声轻颤,晃得人眼花。有这么一位美人在,皇帝也无暇分心底下。
“说来也奇怪,”五公主忽然开口,“有些人啊,衣裳旧了不知换,住处偏了不知挪,倒像是故意杵在那儿,碍人眼呢。”
宫棹慢慢转动手中的青瓷杯,极薄的杯壁透出琥珀色酒液,像封存了许多年的秋光。
母妃病逝那年,宫棹才十一二岁,也是这样满殿喧哗的宫宴,他却穿着簇新礼服跪在她身边。顺嫔用尽力气握住了他的手,声音断续:“棹儿……忍一忍,就过去了……”
因为这句“忍一忍”,他忍了八年。
“呵呵。”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酒意熏然的松弛,“你们都在,朕心甚慰。”
皇帝的目光轻飘飘掠过每一张脸,到宫棹这里时,似乎被那抹靛蓝刺了一下,极快地移开了,转而落在丽妃怀中咿呀学语的十八皇子身上,化作实实在在的暖意。
酒过三巡,三皇子突然起身敬酒。他今日穿着青金石的暗调锦袍,连挥起的风都带着金贵。“儿臣祝父皇万寿无疆。”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时,腕间露出一截金丝楠木手串,“说来父皇最是仁厚,这些年宫里清清净净的,再没那些乌糟事扰您心烦。”
空气骤然凝了一瞬。
丽妃涂着蔻丹的指尖轻微收紧,座中几个年长的皇子交换了眼神。先皇后病逝,丽妃进宫,这些年宫里“病逝”“暴毙”的旧人,足够写满三卷宗册。
皇帝摩挲着酒杯上的蟠龙纹,半晌,才淡淡道:“喜庆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没有否认,只是“喜庆日子不该提”。
那双当初握紧宫棹的手如有实质般,腕上传来一阵压迫感。“棹儿,活着……活着才有将来。”
宫棹几不可察的抿了抿唇,杯中酒映出头顶宫灯的光晕,一圈圈荡开。他缓缓起身,衣袍摆扫过案几边缘,发出窸窣轻响。
“儿臣也敬父皇一杯。”
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私语戛然而止。谢雪谙懒散的撩开眼皮,指尖在扶手上轻而缓的敲了敲。
宫棹举杯,视线平直地投向御座:“愿大昭江山永固,愿父皇……安康长乐。”
说完便仰头饮尽,酒液划过喉咙时,余光里是皇帝执杯的手顿在半空,丽妃的笑容僵在唇角。
原来他们记得。
宫棹放下空杯,靛蓝衣袖在满堂华彩中沉静得像一片深海。坐回席位时,他听见身后极轻的议论:
“他倒还稳得住……”
稳得住么?
宴席正酣,这短暂的插曲如杯中水一般,饮尽便再无踪影。无人察觉那个始终挺直的背影,和袖中悄然紧握成拳的手。
皇帝重新被爱妃哄得龙颜大悦,乐声轰鸣,令人沉醉,忽而一声传唱,众人纷纷望去。
来人一头精悍干练的高马尾,常服简素,没有繁华刺眼的锦袍,却依旧不可小觑。挐音作了个揖,声音洪亮:“挐音参见皇上,恕臣来迟,愿陛下福寿绵长,四海同春!”
皇帝见到她来了更加高兴,丝毫不介意什么来不来迟。
毕竟对方此战大败西北匈奴,带回来了一纸降书,经此一役,昭国边境基本平定。
“免礼,赐座。”皇帝摆摆手,夸道:“不愧是我大昭第一女将军。”
挐音不卑不亢,“谢陛下夸赞。”
酒意上头,皇帝对着正下方的谢雪谙举杯,“爱卿,你可真是朕的祥瑞。有你在,朕心甚安。”
当初谢雪谙一来,便解决了中原地区的干旱问题。而身边跟着的两人,一个成了昭国从无败绩的大将军,一个成了禁卫军统领。
可以说,外忧内患皆有得力人手,这是乾曜帝顺风顺水的七年。
谢雪谙语调平稳的推辞:“多年前臣仰观天象,紫微垣光润如珠,帝星辉耀映透层云。北斗勺转生甘霖,二十八宿各安其位,列成锦绣天章。此非天工巧合,实乃陛下圣德纯粹,仁政光华上感穹苍,致令星象循德而转,四时随义而序。陛下自身气运即是国运枢机。”
凳子还没坐热的挐音差点被一口酒呛到,手背擦了擦水渍,借此掩盖住细微上扬的嘴角。
这么多年了,张嘴哄人的话真是越来越娴熟了。
皇帝被说到心坎,对谢雪谙的眼神更加炽热。
因昭国开国皇帝是位断袖,后宫没有三千佳丽,偏偏男妃无数。
为了避免无后灭国,在位之年生生研究出了生子药。此后两百多年,须眉相悦,世趋同风,不异众类矣。
皇帝又如何不想把谢雪谙纳入后宫,可惜啊……他暗自惋惜。
“哈哈哈。”皇帝爽朗的笑了几声,毫不怀疑的信了。“还是多亏各位爱卿啊。”
推杯换盏的大殿内,四处人声鼎沸,没人发现少了一抹身影。
待了一会,在觉得四周越发聒噪之后,谢雪谙借口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