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微风带上几缕清凉,穿过林中花草,谢雪谙迎面撞上,不适的眯了眯眼。
垂下的树枝小幅度左右晃动,谢雪谙抬眸,发觉长廊的另一侧有个身影。那人靠在柱子背光一侧,隐于枝叶中,不近看还真察觉不到。
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显然也引起了对方注意,那人偏过身,视线落到谢雪谙身上。
“微臣见过四皇子殿下。”谢雪谙微微低头行了个礼,嘴角上扬的弧度令他看着真诚了几分。“夜里风凉,殿下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宫棹在对方低头间隙打量了几眼,又缓缓移开。他对谢雪谙的了解不多,闲时听过三两句外人言——国师此人,深得皇上喜爱。
朝政之事他无法涉及,可从历来庆典中也能窥探一二。皇上的偏宠,自然是明目张胆的。
宫棹喉头滚动一番,出口的调子却没太多波澜:“里头待得久了有些闷,只是找个地方透透气。”
“殿下说的是。”谢雪谙笑容里带了点不明意味,“这酒肉池林之地,除了寻欢作乐也没什么用处,自会有人难以适应。”
宫棹敛起神色,他又如何不懂这话之意,不过藏得比别人好罢了。
“若是平日里乏闷,有些乐子总归是好的。”他低声,也不知是不是在回答谢雪谙。
谢雪谙觉得这人逆来顺受的样子颇为有趣,像是什么人路过都能骂一嘴,而他还能装傻充愣接回去。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很淡,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恶趣味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想着自己该走了,下一刻“理由”就出现了。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听着很急,没一会儿便出现了两个身影,挐音和吴岫迟一步找过来。挐音东张西望,很快锁定了谢雪谙所在之处,笑着疾步走上前。
吴岫“哎哎”两声,加快了步伐。“知道你很急,但大人又不会跑,你慢点儿!”
“谁跟你一样,”挐音头都没回,“一步分成三步走,你这样当禁卫军统领,皇上怎么还没砍你脑袋?”
“还能为何?”吴岫扬声,“我厉害呗。”
挐音嗤了声,“关系户。”
两人走近,从被谢雪谙遮住的视野中见到了宫棹,先是一愣,不明白这俩人怎么聊上了。
“见过四皇子殿下。”
“见过四皇子殿下。”
虽然困惑,挐音和吴岫还是行了个礼,而后默默一左一右站在谢雪谙身后,等待指令。
谢雪谙看了看挐音,接着转向吴岫:“不好好当值,跟着跑出来做什么?”
说完挐音那看关系户的眼神又落到他身上。
“……”吴岫缩了缩脖子,偷瞄了宫棹一眼,毕竟有个外人在,还是皇子,他只好冠冕堂皇的开口:“人我都仔细安排好了,跟陛下请示过,陛下也同意了。”
谢雪谙没再说什么,朝宫棹颔首,“臣还有事,容臣先行告退。”
宫棹主动让开路,“好,国师慢走。”
他盯着那三人离去的背影,慢慢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袖口内侧,过了不知多久,才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景阳宫大门在如此喜庆的日子中昏暗异常,稀疏几盏光亮若有似无的蔓延到寝殿,宫棹伸手一推,迎面就是空荡荡的大堂。
里面陈设简陋,静得令人心慌。宫棹手还搭在门上,视线逡巡一圈,莫名的,神经倏地紧绷。
门窗传来轻微的嘎吱声响,落到人心里,刮起了一阵尖锐的寒意。宫棹眼底滑过一瞬暗沉,下一刻就要关门。
“殿下,您回来了?”
声音从门后传出,随即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仆走上前行了个礼。
宫棹绷紧的手卸了力,脸上扬了点笑。“李嬷嬷,这么晚了,你怎么到我屋里来了?”
李嬷嬷原是他母妃的奴婢,自从母妃走后便一直跟着宫棹,对他无微不至,尽心尽力,救过他无数次的命。于宫棹而言,这是他在这吃人的皇宫中,仅留存的一丝温暖了。
李嬷嬷不慌不忙答到:“料想殿下在那边待不久,算着时间差不多,奴婢便过来替您掌灯。”
李嬷嬷看了看他,心疼的拉过他的手拍了拍。“委屈殿下了。”
宫棹轻摇了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没有当初那种滔天的愤恨。只是自己一退再退,却并没有换来息事宁人。
于是不甘,迷茫,他还要这样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
“好了,不说这些了。”李嬷嬷朝一旁让开,“殿下累了吧,快进来歇息。”
“好。”宫棹回过神,顺着力度往里走。
从前厅走到里屋,两人没再出声,可短短几步路,宫棹总是心神不宁。
他推开里屋房门,与此同时,桌上的油灯灭了。像是他过于用力,带起的风扫灭了一样。
不对。
这个念头刚出来,宫棹还没来得及往外跑,屋顶就跳下来一个人,匕首对准他眉心袭来!
宫棹侧身后退几步堪堪躲过,黑衣人紧追其后冲了出来。
李嬷嬷被这阵仗吓得连连后退,撞翻了一堆东西。她大惊失色:“殿下小心!”
宫棹一边观察着黑衣人的刀法,一边毫无章法的到处乱窜,嘴里惊呼救命。
一击不成,又没能第一时间抓到人,为了不被人发现,黑衣人后退一步,正要从门口溜走。
忽而后面一阵破风声响起,他立刻矮身躲过。
趁着对方躲避间隙,李嬷嬷对着黑衣人狠狠一撞!
“殿下快跑!”
“走!”宫棹瞳孔骤缩,想也没想的拉过李嬷嬷跑出寝屋。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景阳宫为数不多的几个奴仆,福顺公公一马当先的把宫棹护在身后,其余人纷纷拿上了棍子围过来。
几人就这么围着,谨慎的靠近寝屋,等到门口时,果不其然,里面没有人。
大伙松了口气,赶紧将团团护住的宫棹放出来。
福顺公公倒了杯热茶,望着对方迅速恢复的表情,心里难受的喘不上气。
这群不知是什么的人,时不时整上这么一出,欺负他家殿下无权无势,狗拿耗子一般,阴魂不散的挑衅着他家殿下,偏偏他们还还不了手。
“殿下,喝杯茶压压惊。”
宫棹一只手放在桌上,自然握成拳状,心跳极速颤动过后连波纹都不曾留下。他垂眸,盯着那杯推过来的茶。
“棹儿……忍一忍,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