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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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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到底是……”陈明渊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目光死死锁在宫棹脸上。

宫棹迎着老人震惊的神色,不再掩饰那份天然威仪,他微微颔首,语气郑重:“陈老,京师那位长辈让我转告您——沉疴当用猛药,浊流需待清源。时机已至,可敢再执笔,为这淮安盐场,为天下灶户,鸣一次不平?”

陈明渊呆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油灯的光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照得明暗不定。

许久,他眼中的惊色缓慢退去,眸光透亮,染上一线微光般的希冀。

他坐回椅中,挥了挥手,对门口老仆哑声道:“福伯,关门。任何人来,都说我睡了。”

然后,他看向宫棹,“他……终于要动淮安这颗毒疮了么?”

宫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着他。

陈明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再追问宫棹的身份。能得国师如此信任,持此绝密暗语而来,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他颤巍巍地起身,走到书架前,准确无误地抽出那本厚重的《盐铁论》,书页边缘泛黄,显然经常被翻阅。

他并未翻开,而是用手指在书籍封底内侧的夹层边缘摸索着,轻轻一抠,一块薄如蝉翼的木板被取下,露出了一个隐藏在书脊之中极窄的暗格。

陈明渊从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仅有手掌厚度的薄册。他双手珍视的捧着,转身将薄册递向宫棹。

“拿去吧。”他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这是老夫当年收集的部分线索,人物、关节、可疑账目往来等等。虽已过去数年,但根子未变,那些人,大抵也还在。尤其是转运副使王德厚,其宅邸书房内,必有真账。及其背后……你要的真相,或许就在其中。”

宫棹郑重接过,这是刺向盐务铁幕的第一把尖刀,也是谢雪谙为他铺下的最关键的第一块砖。

“多谢陈老。”他将册子贴身收好,深深一揖。

陈明渊摆摆手,“那位……可还好吗?”

宫棹跨过门槛,闻言顿住,抬手摸了摸另一只手手腕,低喃道:“他很好。”

“那便好。”陈明渊呼出口气,“走吧。小心。淮安的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也脏得多。”

宫棹轻轻点头,转身悄然离去,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

陈明渊独自坐在昏暗里,久久不动,只有细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这淮安城,怕是要变天了。

……

寅时刚过,天色尚暗,但金銮殿内已灯火通明。百官按品阶肃立,殿中弥漫着沉郁而紧张的空气。

就在这时,户部侍郎李庸出列了。他此刻眉头紧锁,一脸忧国忧民之色,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

“陛下,臣有本奏。”

御座之上,皇帝微微抬手,示意他讲。

“陛下,”李庸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近日臣观邸报,并得江南同僚私信提及,两淮盐价……似有微澜,较之平日略有浮动。民间已有议论纷纷,人心稍显不安。”

他顿了一顿,余光扫过几位同僚,得到隐晦的鼓励后,继续道:“盐务,乃国家血脉,关乎亿万生民口食,牵一发而动全身,最是敏感不过。臣闻……此番南下观风之钦差队伍中,有年轻官员持节副使,锐气固然可嘉,然而毕竟资历尚浅,于地方人情,盐务积弊了解或有不深。若举措过于急切,臣恐非但不能厘清积弊,反会扰动地方,使得盐商疑惧,灶户不安,反伤朝廷安稳大局。”

他越说越是恳切,仿佛真心实意为国担忧:“陛下明鉴,盐务积弊非一日之寒,化解亦非一日之功。当以稳字为先,徐徐图之。臣斗胆进言,是否应下旨申饬,令其行事更重‘持重’,凡事多与地方老成官员商议,以稳为主,以免激出变故?”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御史,给事中出列附和:

“李侍郎所言甚是!盐务关乎东南财赋重地,万不可轻动!”

“年轻人立功心切可以理解,但若行事操切,坏了朝廷大事,反因小失大。确应下旨,令其谨言慎行。”

“陛下,‘稳’乃治国第一要义,当使钦差明之。”

声音此起彼伏,皆是太子一党的中坚或外围力量,竟一反常态的不再冒进。他们看似在讨论盐务,实则句句指向南下不久的宫棹。

御座上,皇帝依旧保持着半闭眼的姿态,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他脸上逐渐烦躁,扫过出列发言的几人,最后掠过前排,那个似是与周遭喧嚣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身影。

谢雪谙今日一身素色,立于文官班列前方。他微垂着头,对殿中的争论充耳不闻。直到皇帝的目光停顿了片刻,他才像被触动,眼帘渐渐抬起。

就在李庸等人以为皇帝是在默许,气势越发振奋时,谢雪谙平淡的声线传出:“李侍郎忧国之心,可嘉。”

音量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殿中尚未平息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火气,倒像是在与同僚探讨。

李庸心下稍安,正要谦逊两句,却听谢雪谙话锋悠悠一转:

“只是,‘稳’之一字,亦有不同。”

他稍抬眸,目光落到李庸脸上,那眼神澄澈如古井,却让李庸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死水无波,谓之稳。”谢雪谙不疾不徐,“而其下淤泥沉积,腐物丛生,时日久了终会腐臭自生,蚊蝇肆虐。这等‘稳’,是僵死之稳,败亡之兆。”

顷刻间殿中沉静无声。

“江河奔流,亦谓之稳。”谢雪谙继续道,“其势浩浩汤汤,涤荡泥沙,冲刷污浊,或许表面掀起浪花漩涡,然其奔流入海之势,不可阻挡。这等‘稳’,是生生不息之稳,昌盛之基。”

他望着已脸色微变的李庸,语气仍旧平和,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

“陛下遣使南下,观风盐政,个中意思非为惊扰那一池表面平静的死水,恰是为引活水之源,疏浚淤塞之河道。此乃顺应天道,疏通国脉之举。此时言‘持重’……”

谢雪谙话音一滞,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眸子在李庸及其身后几位附议者脸上缓慢扫过,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嘲弄:

“莫非是担忧河道一旦疏通得太畅快,水流太急太清,有些早已习惯了在淤泥里打滚,掩藏形迹的臭鱼烂虾,会无处藏身,乃至被激流冲走么?”

死水淤泥,臭鱼烂虾。

这几个词如同冰锥,刺穿了李庸等人冠冕堂皇的奏对。

李侍郎额角顿时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一阵青白。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绝无此意,但谢雪谙一番话严丝合缝,将他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他身后的几位同党更是眼神躲闪,不敢与谢雪谙对视,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国师所言极是。”皇帝终于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至于南下使者行事是否得当,待其回京复命,是非功过,自有公论。”

他烦躁的皱紧眉头,像是被吵烦了:“此事,无需再议。”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试图借“不稳冒进”之名,对江南查案施加压力的企图。

早朝还在继续,谢雪谙静立原地,拢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仿佛只是拂去一丝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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