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盐场,烈日灼沙。
宫棹拒绝了盐运司派来的大批侍从,只带了两名侍卫和一名负责纪录的书吏。而盐运司遣来陪同之人,唯有一个态度敷衍,含糊其辞的场管小领头。
还未走近,一股混着咸腥与汗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被卤水反复浸泡而呈现灰白色的盐田,以及其间缓步行走的佝偻身影。
时值盛夏,盐丁们大多光着上身,皮肤被毒辣的日头晒得黝黑,却又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晒伤和水泡。
他们脚踩在浸满卤水的盐田中,用着最原始的工具在滚烫的卤水和结晶的盐粒间劳作,动作因疲惫而迟缓。
场管小领头在一旁喋喋不休,吹嘘着盐场产量,又抱怨着灶户懒惰,需时时鞭策。
宫棹充耳不闻,视线掠过那些麻木的脸庞,落在一个蜷缩在田埂阴凉处的老人身上。那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此刻正捂着腹部,发出压抑的呻吟。
宫棹走了过去,蹲下身。老人惊恐地看着他华丽的衣袍,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
“老丈,可是不适?”宫棹按住他,声音温和。
老人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捂住了腹部。
旁边一个同样瘦弱的年轻盐丁,噗通跪下,带着哭腔:“大、大人!我爹他……肚子疼了几天了,没、没钱抓药……”
宫棹解开随身带着的一个小水囊,递给那位盐丁,示意他给他爹喝点水。他看了看老人干裂的嘴唇和灰败的脸色,问那领头:“这里可有郎中?”
领头搓着手,一脸为难:“回大人,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正经郎中。有点头疼脑热,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宫棹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荷包,倒出里面所有的散碎银两,交给了身旁那位一直沉默记录的老书吏。
他低声吩咐:“劳烦先生,去附近集市购买些对症的药材,干净布匹还有米粮。分给这里最需要的人,特别是老人和孩子。匿名即可,不必声张。”
老书吏愣了一下,看着宫棹沉静的眼眸,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接过银两,悄然离去。
领头眼神闪烁想说什么,触及宫棹淡漠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宫棹没有继续在盐场巡视,他在田埂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身影,转向远处盐商用来囤积精盐的高大仓房,又到更远处隐约可见的,盐场官员居住的青砖院落。
多听,多看,少言……
他心里想着事,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一个堆放破损工具的窝棚阴影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吏员短衫的年轻人,正死死咬着嘴唇,将一切纳入眼底。
吴墨作为盐场的记档书吏,负责记录每日出盐数量和灶户工分。因此更清楚地知道盐场账簿上的猫腻,看到了场管和上面官员是如何层层盘剥。
因不肯在关键账目上配合作假,甚至私下里为几个被克扣得活不下去的灶户说过几句话,他便被边缘化,干着最累的抄录活,拿着最低的俸钱,还时常被克扣,动辄得咎。
他见过太多“大人物”来盐场,无一不是惺惺作态,说几句场面话,而后跑得比谁都快,再无下文。
他原以为从一次次的失望下来,他对所谓的“贵人”不再抱任何希望。
可今天,那位衣着朴素但质地精良,气度明显不凡的年轻贵人,没有前呼后拥,亲自蹲在肮脏的田埂边,询问一个老灶户的病情。他看得那么仔细,眼里没有厌恶,没有敷衍,只有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悯。
吴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最后那句“不必声张”,久久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望着沉默立于盐田边的背影,攥紧了手中记录工分的粗糙纸张。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死寂的心底噼啪作响,燃起微弱火苗。
或许……这个人,真的不一样?
他悄悄退入窝棚更深的阴影里,心跳如鼓,开始急速思考。
是夜,宫棹正整理目前手头的线索,今日没能找到那位盐场管事,而盐商那边,以孙千为首,个个语焉不详,没一句有用话。
谢一忽然从天而降。他思绪一顿,有些新奇。
此人除了每晚风雨不动的教他武功之外,几乎没见他主动现身过。
谢一抱拳躬身行了一礼,从怀里掏出个厚厚的信封。“方才属下看见驿馆附近有个人鬼鬼祟祟,刚要抓来给殿下盘问,他知道后便让属下将这封信交于您。”
宫棹不解,伸手接过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封信以及一张……
他一字一句读完信中内容,目光锐利的锁定在另一张纸上。
这是转运副使王德厚府的宅邸图和内部护卫轮值表。
宫棹立刻抬头,“来人是谁?”
谢一回道:“盐场记档书吏,吴墨。”
宫棹轻吐出口气,将宅邸图和轮值表摊在桌上。他这两日还在想要如何潜入王德厚府邸,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这帮官员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为了不被查到任何线索,定会将证据严防死守,暗地里说不定还会毁尸灭迹。他没有太多时间。
研究了一整晚轮值表,宫棹将漏洞一一圈出,设计了条路线。
隔天,他找到赵沛之,没明说,只点了点孙千。这人在盐商中地位最高,与官场少不了打交道,手里必定掌握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让赵沛之从孙千入手,说不定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而他自己乔装打扮,为了不引人注意,连侍卫都没带,于子夜只身一人潜入王宅。
趁着两队护卫换岗间隙,宫棹身形一闪,躲进书房中。
这里布局与寻常书房无异,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浅淡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一点。
他轻手轻脚的在里面搜寻了大半个时辰,果然在一处夹墙内找到了真正的阴阳账册,以及几封与京中要员,甚至包括太子一党和一位皇叔在内的,往来密信的副本。
他平息内心的震惊,将东西收好,从窗户缝隙中观察,等护卫离开后迅速跳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准备翻墙离开时,宅邸护院养的獒犬不知为何突然狂吠不止,听到声音的守卫快速从两边围了过来。
“站住,什么人在那边!”
王宅护卫与暗藏的江湖打手迅速合围。
谢一从暗处现身,二话不说挥剑掀飞前排护卫。“这里交给属下,快走。”
“多谢。”时间紧急,宫棹足尖一用力,果断翻出墙外。
可不曾想,他一落地,四周早已埋伏好的江湖打手一窝蜂冲了过来。他心下一惊,没料到王德厚府上竟安排了这么多人守着。
为首几人显然身手不凡,加上一堆人围攻,宫棹不敢保证自己能否顺利逃出。
红绳因为束袖裸露在外,那枚铜钱在月色下泛着泠泠幽光。宫棹想起谢雪谙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若遇生死关头便掷钱于地,做出与平日心性相反的决定。
他没有时间投掷,但心中已经知晓,此刻只能兵行险着。
好在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加之对路况的熟悉,宫棹七扭八拐,暂时将人甩开了一段距离。
他绕到城中最大的赌坊后巷,扯下一截衣摆将账册包好,塞进一个狗洞里。刚把位置掩藏好,一队衙卫便堵住了巷口。
王德厚随后赶到,眼中闪过狠戾与惊慌,随即喝道:“何方贼子,竟敢夜闯朝廷命官府邸,行窃官文!给本官拿下,暂押盐司牢房,严加看管!”
宫棹平日里不跟赵沛之一起行动,除了一开始的接风宴以及必要的露面之外,几乎都是独来独往,故王德厚虽知道钦差队伍里有位皇子,但没真正见过。
由于提前得到刘同的提醒,猜测这几天说不定钦差里会有人有所动作,他特地加多了守卫巡视,没想到还是被得逞了。
若这人真是上面派来的,现下账册又没找到,他是万万不敢当街斩杀的。
于是再多愤恨怨怼,他也只能将宫棹押入盐司私狱,封锁消息,争取时间向上头请示。
今夜一事被八百里加急送到谢雪谙书案上。
京城的秋夜已有了凉意,微风穿过没掩实的窗隙,轻轻拂动烛焰。
谢雪谙刚沐浴完,手心寒凉的潮湿在密报上氤氲开。他静静看完,神色没多大波动,手臂一伸,纸条在烛火中化为灰烬。
不远处挂着一副巨大的大昭疆域图,谢雪谙偏头,目光落在“淮安”二字之上,久久未动。
室内极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让黄知良去盐司私狱一趟。”
倏地,一丝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空气流动改变,让墙角的阴影扭曲了一瞬,又恢复原样。
寅时正,景阳钟响,百官循例入朝。
今日殿中的气氛,比往日更显微妙。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视线。江南的风,似是已经吹到了这九重宫阙之下。
议过几件寻常政务后,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的御史张毓缓步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