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次元文学

繁体版 简体版
阅次元文学 > 帝谙 > 第9章 第 9 章

第9章 第 9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陛下,臣有本奏。”声音带着御史特有的清朗与严肃。

高居御座的皇帝目光落下,示意他讲。

张毓手持笏板,神色凝重,“陛下,臣近日得江南友人书信,言及钦差观风使队伍抵达淮安后,地方颇不平静。盐务本就繁难复杂,牵涉极广。四殿下天潢贵胄,年少英发,锐意任事,此心可嘉。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忧心忡忡:“然殿下毕竟初次离京办差,于地方恐了解未深。臣闻殿下抵淮后,不避艰辛,深入盐场与灶户之间,其心固然可嘉,可此等举动,是否过于急切?臣恐殿下年轻气盛,不谙深浅,若过于执着某些表象,或听信片面之言,行事稍有偏颇,非但不能厘清积弊,反容易为地方宵小所乘,或激起不必要的波澜,扰动东南稳定大局。”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礼部尚书哼笑一声,投来了然又轻蔑的一眼。

张毓怒瞪回去,又接着开口:“盐务关乎国本,东南更是财赋重地,万不可有失。四殿下身份尊贵,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赎。依臣愚见,是否应即刻下旨申饬,令四殿下谨守观风副使之本分,凡事多与钦差正使赵大人商议,徐徐图之,方是稳妥之道?”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皇子一党的官员立刻出列附和。

这一翻不怀好意的谏奏,令不少清流一派忍无可忍。

“张御史此言差矣!”一声大喝响起,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身着绯袍,怒目而出。

“张御史李侍郎口口声声求稳,老夫倒要问问!”周正须发微张,直视李庸等人。

“尔等所谓稳妥,莫非是任其继续蛀空国库,吸食民髓?所谓徐徐图之,莫非是等到东南盐税尽入私囊,灶户饿殍遍野,朝廷无银可用之时?四殿下亲临险地,体察民情,正是恪尽职守!难道要像某些人一样,坐在京中高堂,听着下面粉饰太平的奏报,便以为天下无事了吗?见勇士前行,不思助其破敌,反责其步履太急,这是何道理?莫非是怕他真查出什么,搅了某些人的好梦?!”

“周大人,你这话是何意?” 李庸双脸涨红,又惊又怒,“本官一心为公,何来私心?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周正冷笑,转向御座,声音洪亮,“陛下!淮安盐务之弊,臣在都察院历年卷宗中可见一斑!灶户苦不堪言,私盐屡禁不绝,而盐课年年‘足额’,其中猫腻,稍有见识者谁人不知?”

翰林院侍读学士魏平仲紧随其后:“四殿下能不顾险阻,直入弊政腹心,此乃大智大勇。臣闻殿下在盐场,自掏银两购药米周济贫苦灶户,此乃仁者之心。如此皇子,不嘉其志,反申其行,岂不令天下忠直之士寒心,令蠹国贪渎之辈弹冠相庆?!”

“你放肆!四殿下年轻,行事或有欠考量。盐务涉及多少衙门,多少生计,岂可妄动?你在此大放厥词,煽风点火,若真激起东南大变,你担待得起吗?!”

“收起你这套危言耸听!”

“是你含沙射影在先!”

“是尔等心中有鬼!”

“够了!”御座之上,传来皇帝一声低沉又不耐烦的喝止。

争吵声戛然而止。

皇帝眉头紧锁,面色阴沉。一天到晚只会吵吵吵,除了听得头疼,没半点作用。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重重敲击,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文官班列前方。

谢雪谙一袭青袍,静立如松,他收回了那投向虚空的视线,眼帘垂下,复又抬起,眸中一片澄明净澈。

他向前踏出半步,也未曾刻意提高音量:“陛下。”

只此二字,清晰地盖过了殿中尚未平息的低声议论,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集中过来。

皇帝心中怒气更是平息了一大半。

谢雪谙并未反驳任何人,反而开口:“臣昨夜于观星台静坐,见天象有异,正欲向陛下禀报。”

皇帝精神一振:“哦?国师请讲。”

“臣见荧惑之星赤光灼灼,行近心宿。然,”谢雪谙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玄妙意味,“心宿之侧,辅星光华湛然,虽暂入南方‘舆鬼’之野……”

他话音一顿,殿中屏息静气,张毓等人心头莫名一紧。

“而其光澄澈不屈,非但未被舆鬼晦气所掩,反而光华内蕴,隐隐有冲霄破障之势,愈发明亮夺目。此星象所示,主虽有宵小环绕,阴私作祟,前路多艰……”

张毓等人脸色突变。

谢雪谙扫过那几人,“可持此星象者,心志坚如磐石,正气浩然。纵使暂陷囹圄,非但不是祸端,反是磨砺锋芒之机。”

他转向皇帝,语气淡淡:“陛下,四殿下身负观风之责,南行查案,其行其止暗合此星象轨迹。些许风波坎坷非是扰动,恰是涤荡尘垢之必然。依臣观之,或许正是江南沉疴痼疾将显于光天化日之下,浊气将泄之吉兆。”

张毓面上发白,他想反驳,但面对的是当朝国师,是皇帝深信不疑的能沟通天意之人。他若质疑星象,便是质疑国师的权威,更是间接质疑皇帝的信奉。

皇帝听罢,紧蹙的眉头豁然开朗,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国师所言,深合天道至理!”皇帝声音洪亮,“星象既示如此,朕心甚慰。老四既领了观风之责,自当勇毅前行,深入查访,方能不负天意,不负朕望。”

“陛下圣明。”谢雪谙躬身。

张毓等人混在人群中,低头拱手,神情灰败,再不敢多言一句。

皇帝原本被谢雪谙安抚好的心情,在第二日收到迟来的密函后,又激荡起来。

午后的御书房,窗扉半开,却透不进多少生气。皇帝半靠在紫檀木圈椅里,面沉如水,手指烦躁地捻着那份摊开的奏折。

“混账东西!不成体统!”皇帝猛地将密函掷在地上,胸膛起伏。“堂堂皇子,奉旨观风,竟学那鸡鸣狗盗之徒,夜探官员私宅!还被当场拿获,下了大狱!朕的脸……朕的脸往哪儿搁?!”

“爱卿,”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谢雪谙,“你看!这就是你之前还说锐气可嘉的好皇子!如今闹出这等丑事!依朕看,干脆召回京城,闭门思过,也省得在江南再给朕丢人现眼!”

谢雪谙并未立刻去捡那密函,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待皇帝气息稍平,他才缓缓抬眸,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稳:“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话语,由那菱唇含珠的嘴里说出,如同浸了蜜一般,在空气中酿出几个弯,勾得皇帝竟真的平息下来。

谢雪谙这才询问:“陛下,四殿下因何夜探?所探又是何人的宅邸?”

皇帝被问得一怔,他方才只顾着生气,此刻被谢雪谙一问,才下意识皱眉回忆:“说是盐运司的一个副使,叫王德厚?”

“王德厚……”谢雪谙轻声重复这个名字,似是在记忆中搜寻。片刻,他微微颔首,“臣记得此人。陛下可还记得,四殿下曾呈上告老御史陈明渊的密呈?其中便隐约提及,淮安盐务中,转运副使王德厚经手环节疑点颇多。四殿下抵淮后初次查访,报回的文书里,似乎也提到此人与盐商往来过密,账目有不清不楚之处。”

皇帝脸色稍霁:“即便如此,也不能如此鲁莽!何况,那王德厚就敢将他下狱?简直无法无天!”

谢雪谙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向前半步,调子压低:“陛下,此事细想起来,颇为蹊跷。”

“哦?”

“四殿下纵然行为欠妥,但他毕竟是皇子,是陛下亲派的观风副使。”谢雪谙开口,一字一句,敲在皇帝心头,“地方官员,即便捉拿到形迹可疑之人,查明其身份后,第一反应当是如何?应是惶恐请罪,小心安置,火速上奏请示陛下圣裁才对。可这王德厚……”

他眸光变得深邃,“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打入私狱,秘而不宣。陛下,这盐司的牢房,何时有了羁押钦差副使,羁押皇子的权柄?”

皇帝回过神来。

“陛下,那王德厚背后,是否还有人?他如此胆大包天,是仗了谁的势?又是在替谁,遮掩什么样的秘密?”

“爱卿此言……”皇帝坐直身体,眼中精光闪烁。“甚是有理。可需传朕旨意,放了老四,让他继续办案?”

“陛下可是忘了臣昨日之话?”谢雪谙开口,点了点昨日朝堂上那番星象论。“殿下足智多谋,定能逢凶化吉,查明真相。”

“那就依爱卿所言。”皇帝长舒一口气,又恢复了那种略带慵懒的帝王姿态,“气得朕头疼……”

他说话时,两眼紧紧盯着面前那双不染一丝尘埃的玉手,心底泛起痒来。

谢雪谙嘴角轻轻一勾,如他所愿的走到他身后,手指按在两侧太阳穴上,温和的揉着。“陛下近来身体可好?”

“换了爱卿的长元丹后,朕的偏头痛不曾再犯过。”皇帝合上双眼,头往后靠在谢雪谙身上,表情愉悦。“太医院那群废物比不上爱卿一人,幸亏有你。”

“陛下谬赞。”谢雪谙手上不停,声线愈发柔和,“臣不过是为君分忧罢了。”

皇帝闭眼享受着,“这苍山月白,倒是比往年更醇厚些。朕待会命人送你府上去……听说今年云贵一带风调雨顺?”

谢雪谙神色淡然:“陛下圣明,云贵确是天公作美。”

他微微一顿,似想起什么,“倒是西南边陲,听闻去岁冬旱,今年春雨迟来。镇南王年前递上的请安折子里,似还提了一句盼甘霖以慰边军?臣当时瞥过一眼,印象不深了。”

皇帝面色疑惑,镇南王的请安折子?这种例行公事的折子他通常只批,内容未必细看。但谢雪谙现在突然提起,所以镇南王这是在暗示粮饷,还是真的只是感慨天气?

“哦?有这等事?”皇帝语气平平,“他倒是有心,还惦记着边军。”

谢雪谙稍一颔首,动作都带着心不在焉。

皇帝抬手圈住他手腕,眼睛都没睁,“有事便说,你同朕之间无需这么顾忌。”

谢雪谙声音和缓,“只是突然想起前几日臣夜观星象,星象显示南方之地或有躁动不宁,远方之力其势渐微,恐对中枢威仪微有怠慢之心。”

皇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下意识回想:“这是指的镇南王?他倒是上过折子,抱怨朝廷新定的边贸抽成过高,折了他的利,是为此心生不满?”

“边贸抽成是为了充盈国库,镇南王镇守边疆,或许有些难处,发些牢骚亦是人之常情。”谢雪谙状似无意开口,“天象幽微,已逐渐恢复原样,或许是臣多心了。”

皇帝听罢,缓缓道:“朕知道了。南方之事,朕会留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